「那五年,」我繼續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是我眼瞎了犯賤,我認。」
「但你不該欺負許明橋。」
陳序喉結劇烈地滾動。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我收回手,掌心發麻。
轉身。
許明橋就站在幾步外,安靜地等著。
路燈的光落在他肩上,暈開一小圈暖黃。
我走向他。
背後沒有聲音。
只有夜裡細微的風,穿過空曠的街道。
許明橋伸手,握住我發麻的那隻手。
「手疼不疼?」他低聲問。
我搖頭。
他也沒再多說。
我們沿著街道往前走。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誰都沒提剛才的事。
走出一段,我忽然開口:
「許明橋。」
「嗯?」
「你疼不疼?」
17
「……」
「……疼。」
來的路上我檢查了,他臉上雖然一點傷都沒有。
但萬一身上有呢。
「哪兒疼?」我問。
許明橋沒立刻答。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我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很慢地,很慢地,牽起我的手,貼在他左胸口。
隔著布料,掌心下傳來沉穩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這兒。」他說。
聲音低低的,混著夜風。
「聽見他那樣說你,這兒疼。」
我喉嚨一緊。
指尖無意識地收攏,攥住了他一點衣料。
「還有,」他頓了頓,視線飄向別處,耳根又泛出那種很淡的紅,「……手上也疼。」
「使太大力了,關節可能有點挫傷。」
說著,他把那隻手舉到我面前。
指節確實有點紅。
我低頭,托住他的手,輕輕吹了口氣:
「回去上點藥。」
他「嗯」了一聲。

然後就不說話了。
只是看著我。
眼神溫溫的,靜靜的,又好像藏著點別的什麼。
等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阿喬。」
「嗯?」
「我疼,」他說,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幾乎像氣音,「……你親我一下,好不好?」
「……」
夜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去,帶起他額前一縷碎發。
我看著他微微發紅的耳根,看著他故作鎮定卻輕輕顫了一下的睫毛。
……這不是撒嬌是什麼?
我鬆開他的手。
往前挪了半步。
腳尖幾乎抵著他的鞋尖。
然後踮起腳,很輕、很快地,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一觸即離。
溫熱的,乾燥的,帶著一點夜風的涼。
我落回原地,別開臉。
他沒說話。
幾秒後,我聽見很低的一聲笑。
接著,手被他重新握緊。
力道比剛才更大,指尖牢牢扣進我的指縫。
「好了,不疼了。」他說。
然後牽著我,繼續往前走。
步子邁得穩,背影在路燈下拉得長長的。
18
買房是許明橋先提的。
跑了七八個新盤。
許明橋做事仔細,提前列好表格。
採光、學區、交通、物業費,一項項對比。
最後定下城西一套二手小高層。
戶型方正,客廳帶個大陽台。
房子定下後,許明橋問我:「要不要跟家裡說一聲?」
這件事拖了很久。
他父母走得早,是被長輩帶大的,前幾年長輩也走了。
能稱得上「家長」的,只剩我爸媽。
我想了想,給那邊發了條消息。
兩筆轉帳先後進來,數字不大,附言都是「恭喜」。
電話隨後響起,兩邊語氣類似:工作忙,走不開,人來不了。
我說「好」,掛了。
許明橋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上,沒說話。
裝修忙起來,時間過得很快。
灰牆落塵,板材氣味,我和許明橋每天下班就往新房跑。
新房裝修完,正好趕在年前收尾。
散味兒散了一個月,我倆正式搬了進去。
結婚也提上日程。
沒大辦,簡單擺了幾桌,請了些好友。
大學室友也來了,散場時,她拉住我。
「抱歉,從前我不知道你跟陳序……」她頓了頓,「他前陣子找我打聽你。」
我沒說話。
「我說你要結婚了,他那邊半天沒動靜。」她嘆口氣,「後來聽人說,他工作出了岔子,丟了個大單,被降職了。狀態挺差的。」
我點點頭:「知道了。」
她看看我,沒再多說。
「對了,」她笑起來,「新婚快樂。」
19
我和許明橋都沒休過年假。
趁現在正好出去一趟。
沒跑遠,挑了南方一個臨海小城。
飛機落地,空氣濕潤,帶著鹹味。
民宿老闆是位老太太,說話慢悠悠的。
房間在二樓,推開窗能看見窄窄的街和遠處的海平面。
我們每天睡到自然醒。
出門閒逛,吃路邊攤,在海邊一坐就是一下午。
許明橋買了台一次性膠片相機,拍得認真。
拍我吃冰淇淋沾到鼻尖,拍我赤腳踩沙子,拍我靠在民宿舊藤椅上睡著。
「洗出來放家裡。」他說。
最後一天,我們起了個大早,去看日出。
天還是暗的,海面泛著深藍的光。
我們並肩坐著,等。
天際線漸漸亮起來,橙紅,金黃,一層層暈開。
太陽躍出海面那一刻,許明橋忽然握住我的手。
海風吹過來,帶著清晨特有的乾淨氣息。
我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心裡很靜。
像船終於靠了岸。
不再飄了。
-正文完-
-番外•許明橋視角-
1
第二次見到郁喬,是在項目對接會上。
許明橋提前十分鐘到會議室,調試投影儀。
門被推開時,他抬頭看了一眼。
然後手指在鍵盤上頓住。
是她。
雨夜,那個蹲在路邊哭的姑娘。
今天她穿了淺灰色西裝套裙,頭髮紮成低馬尾,露出乾淨的額頭。
她抱著筆記本走進來,沒立刻看他。
直到落座後抬眼掃過參會人員名單——
許明橋看見她的視線停在自己的名牌上。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他。
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許明橋移開視線,點開 PPT。
會議開始。
她發言時聲音很穩,條理清晰,偶爾有同事提出質疑,她也能不急不緩地回應。
會議持續一個半小時。
散場時,人群往外涌。
許明橋收拾得慢,等人都走光了,他才合上電腦。
一抬頭,看見她還站在門口。
手裡拿著杯酸奶。
見他看過來,她走過來。
腳步有點快,到面前時又停住。
「許工。」她開口,聲音比會上低了些,「這個給你。」
她把酸奶遞過來。
塑料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
「謝謝。」許明橋接過,「不用客氣。」
「要謝的。」她說,「那晚……謝謝你。」
她說這話時沒低頭,眼睛看著他,但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舉手之勞。」他說。
她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背影在走廊燈光下顯得很薄。
許明橋握著那杯酸奶,站了一會兒。
杯壁的水珠沾濕了指尖。
涼涼的。
2
接下來兩周,兩邊因為項目湊在一起。
接觸多了,許明橋就發現他們很像。
三觀像,處事像,習慣也像。
熟了之後話也沒多。
偶爾碰見,一起下樓。
她說路口那家粥鋪蝦餃不錯,他第二天順路帶兩份。
她自然接過,遞來一杯熱美式。
「換你。」她說。
像兩株安靜生長的植物,在各自角落熬過漫長雨季。
遇見後,發現連根系伸展的方向都一致。
於是並肩成了很自然的事。
3
許明橋習慣晚走,檢查完最終數據,已是深夜。
辦公區只剩零星燈光。
他關電腦時,聽見角落裡傳來很輕的咳嗽聲。
望過去,是郁喬。
她縮在工位里,對著螢幕,手指飛快地敲著鍵盤。
臉被螢幕光映得有些白,嘴唇抿得很緊。
旁邊垃圾桶里,扔著兩個空掉的咖啡杯。
許明橋走過去。
路過她桌邊時,腳步停了一秒。
桌角貼著一張便簽,上面寫著幾個時間節點,字跡工整。
旁邊放著盆小小的綠蘿,葉子蔫了幾片,盆土乾裂。
他什麼也沒說,走到茶水間,接了杯溫水。
又找到茶水櫃下層的噴壺,灌滿。
走回她桌邊,把水杯輕輕放在她手邊。
然後拿起噴壺,對著那盆綠蘿,細細噴了一層水霧。
水珠掛在葉片上,亮晶晶的。
郁喬敲鍵盤的手停了下來。
她抬頭,看向他,眼睛因為長時間注視螢幕,有些微紅。
「……謝謝。」聲音有點干啞。
「嗯。」許明橋放下噴壺,「綠蘿好養,澆點水就能活。」
她看看那盆重新泛起潤光的植物,又看看他。
很輕地「嗯」了一聲,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像陰天裡,雲隙偶然漏出的一線光。
很短,但許明橋看見了。
他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她正捧著他給的那杯水,小口喝著,目光重新落回螢幕,側影安靜。
4
項目結束那晚,兩位老闆做東,在一家聲浪鼎沸的燒烤店慶功。
郁喬坐在角落。
她話很少,別人舉杯她就跟著舉,別人笑她也跟著彎彎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