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岸完整後續

2025-12-28     游啊游     反饋

陳序到底哪裡好?

然後,我給了自己一千萬個答案。

大學時的我,像一株長期陰乾的植物。

父母離異後各自成家,我成了兩邊通訊錄最底層的號碼。

太缺愛了。

缺到一點善意、一點親昵、一點需要,我就能像撿到寶。

小心收好,反覆咀嚼,然後給自己洗腦:

看,他對我終究是不同的。

我把他那點漫不經心的施捨,當成了愛的信號。

為此搖尾乞憐,心甘情願地候著。

等他偶爾倦了,回頭看見我還在,夸一句「真乖」。

說備胎都抬舉了。

我只是他情感匱乏時的臨時補給站,充滿電,他就走。

「阿喬。」

許明橋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側頭看他。

街上行人不多。

許明橋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伸手,輕輕抱住了我。

手臂環過來的力道很穩,掌心貼在我後背,帶著溫熱的體溫。

然後,他左右晃了晃。

我下巴擱在他肩頭,視線越過他肩膀。

看見街對面玻璃窗上晃動的光斑。

忽然就笑了。

他鬆開一點,低頭看我。

我也抬眼看他。

他眼裡有很淺的笑意,沒問「笑什麼」,也沒說「別想了」。

就只是看著我笑,然後抬手,用指節很輕地蹭掉我眼角一點濕意。

「走了。」他說,聲音平平穩穩的,「再晚該遲到了。」

手很自然地滑下來,握住我的。

掌心乾燥,溫度妥帖。

我任他牽著,往回走。

風還是熱的,但好像沒那麼燥了。

指尖在他掌心裡動了動,他收攏手指,握得更緊了些。

09

陳序最近過得不太好。

晚上總是醒。

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睜眼閉眼都是郁喬。

有時是大學那會兒,她站在圖書館台階下等他,手裡捂著杯熱豆漿,鼻尖凍得通紅。

見他來了就笑,眼睛彎成兩道橋。

更多時候是最近。

她站在玄關,聲音很平,說「陳序,我打算結婚了」。

或者菜館裡,她低頭剝蝦,睫毛垂著,連瞥都不瞥他一眼。

那些畫面卡在腦子裡,一幀一幀,慢鏡頭回放。

白天也躲不掉。

開會走神,看見女同事低頭記筆記的側影,睫毛垂著,像郁喬。

開車等紅燈,瞥見路邊咖啡館玻璃窗,想起她喜歡坐靠窗位置。

晚上回到公寓,保姆正在打掃。

他站在客廳中央,忽然開口:「我是不是有箱東西,三個月前寄來的?」

保姆從儲物間拖出個紙箱。

不大,方方正正,膠帶封得嚴實。

陳序盯著箱子看了幾秒。

才想起,那天去海島,確實有快遞簡訊。

他當時摟著蘇晚,忙著拆新買的相機,隨手劃掉了。

後來……後來就沒記起過。

他讓人把箱子搬進書房。

門關上,他站了一會兒,才走過去。

膠帶撕開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箱子裡的東西碼得整齊。

陳序蹲下身,一件件拿出來。

領帶是某次商務會談前落她那兒的,她熨好掛起來,說「下次別忘了」。

漫畫是絕版,他提過一次,她託了四五個朋友才買到。

耳機是她送的生日禮物,他嫌顏色不好看,只用過一次。

紀念衫……

他拎起那件洗得發軟的舊衫。

大學決賽那場,他扭傷腳踝。

郁喬背不動他,就架著他胳膊一步步挪到醫務室。

後來每回重要比賽,他都非要穿這件。

說是幸運衫。

她每次都仔細手洗、晾乾、疊好。

五年。

原來五年留下的實物,只塞得滿一個小紙箱。

陳序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書桌腿。

領帶滑出手心,落在地毯上,沒聲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總記得他咖啡要加一份奶,不要糖。

想起她手機里存的緊急聯繫人一直是他,雖然他一次也沒接到過她的求助電話。

想起每次他說「累了,來你這兒躺躺」,她總會放下手裡的事,安靜陪著他。

她從未要求過什麼。

連那句「想結婚」,都說得像在商量今晚吃什麼。

是他把她的安靜當成了理所當然。

兩天後,他約蘇晚出來。

直接轉了一筆錢。

數字不小。

「對不起。」陳序說,「到此為止吧。」

蘇晚問為什麼。

陳序沒解釋。

只是又重複一遍:

「是我的問題。錢你收著,算我補償。」

語氣平靜,沒有轉圜餘地。

送蘇晚上車後,他站在街邊點了支煙。

吸了一口就嗆住。

咳嗽半天,眼裡逼出點生理性的淚。

他忽然想起,郁喬最討厭煙味。

他從前從不在意,在她屋裡也照抽不誤。

她總默默開窗,背對著他,肩胛骨單薄地聳著。

一次也沒抱怨過。

煙掐滅了。

他拿出手機,點開郁喬的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他讓她去接機。

不到四十秒掛斷。

往上翻,全是她的單向輸出。

【降溫了,記得加衣服。】

【你上次說的那家店,我路過看到了,下次一起去?】

【少喝點酒,傷胃。】

他回得敷衍,有時乾脆不回。

他打字:【郁喬,我們談談。】

刪掉。

又打:【之前是我不好。】

再刪。

最後只發出去一句:

【明天有空嗎?老地方喝杯咖啡。】

發送。

紅色感嘆號刺眼地彈出來。

下面一行小字: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陳序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第一個念頭是誤操作。

他退出,重進,再發一條:【?】

鮮紅的驚嘆號再次彈出。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半晌,他嗤笑一聲,鎖了屏。

還有時間。

他告訴自己。

三個月,怎麼能跟五年比。

郁喬心軟,念舊。

他還有機會。

他會讓她看到改變。

他會比許明橋做得更好。

10

周四下午,前台打電話說有我的外賣。

下樓拿到手,是兩個精緻的紙盒。

打開,一份抹茶千層,一份草莓奶油。

我盯著草莓蛋糕看了幾秒。

手機螢幕安靜,沒有新消息。

回到工位,隔壁同事探頭:

「哇,你家小許又來送溫暖啦?……哎?阿喬你不是不吃草莓嗎。」

我點點頭,把草莓蛋糕推給同事。

「不是他點的。」我說,「我不吃草莓,你拿去吧。」

同事有點驚訝,但很快高興地接過去:「那我就不客氣啦!」

「話說誰這麼不了解你?連你不吃草莓都不知道?」

我沒答,笑了笑,坐回工位。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許明橋發來消息:【結束了嗎?】

【剛忙完。】我回。

【好,二十分鐘後樓下等你。】

視線落回桌角的抹茶千層。我拆開塑料叉,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裡。微苦,回甘,甜度正好。

手機又震。

陌生號碼,簡訊只有一行字:

【蛋糕收到了嗎?我記得你喜歡甜的。】

我手指停了一秒。

直接刪除,拉黑號碼。

下班後,我剛上車就下了雨。

起初只是稀疏的幾滴,很快就連成線,斜刮在車窗上。

許明橋調高了空調溫度,又伸手把副駕的座椅往後放倒。

「路有點遠,你眯一會兒。」他說。

我順從地躺下去,閉上眼。

車內很安靜,只有雨刮器規律的聲響,還有引擎低低的嗡鳴。

許明橋開車很穩,提速減速都平緩。

意識有些渙散的時候,忽然想起——

我和許明橋第一次見面,好像也是在雨天。

11

那天公司團建,和隔壁公司聯誼。

包間裡吵得人頭痛,啤酒瓶倒了一地。

我沒怎么喝,只是安靜坐著,看同事們鬧。

結束時一半人醉得東倒西歪。

我挨個打電話,叫家屬,叫代駕。

送走最後一個同事時,雨已經開始下了。

天開始飄雨,細密的,沾在手臂上涼絲絲的。

我站在路邊叫車。

司機接單後又打來電話,語帶歉意,說家裡孩子發燒,得趕回去。

我說沒關係,取消了訂單。

雨漸漸密了,頭髮肩膀濕了一層。

我點開微信置頂的對話框。

手指在對話框懸了很久,打了又刪。

想說雨好大,想說有點累。

最後全刪了。

不知道是累的,還是那兩杯酒終於上了頭。

喉嚨忽然堵得厲害。

我蹲下去,把臉埋在臂彎里。

眼淚比雨先一步洇濕了袖子。

就在這時,頭頂的雨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一把深藍色的傘,穩穩地罩了上來。

我抬起頭,視線模糊。

看見一個穿著淺灰襯衫的男人站在半步外,傘幾乎全傾在我這邊。

他肩頭已經濕了一片。

「還好嗎?」他問。

我說沒事。

聲音帶出哭腔,很丟臉。

我又把頭埋了回去。

雨還在下,打在傘面上悶悶地響。

他沒走,也沒再問。

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兒,替我擋著雨。

過了一會兒。

有人在旁邊蹲了下來,沒靠近。

一包紙巾,輕輕塞進我手裡。

塑料包裝的邊角,蹭過我的掌心。

我捏著那包紙巾,沒動。

眼淚卻一下子涌得更凶。

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傘又往我這邊傾了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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