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到底哪裡好?
然後,我給了自己一千萬個答案。
大學時的我,像一株長期陰乾的植物。
父母離異後各自成家,我成了兩邊通訊錄最底層的號碼。
太缺愛了。
缺到一點善意、一點親昵、一點需要,我就能像撿到寶。
小心收好,反覆咀嚼,然後給自己洗腦:
看,他對我終究是不同的。
我把他那點漫不經心的施捨,當成了愛的信號。
為此搖尾乞憐,心甘情願地候著。
等他偶爾倦了,回頭看見我還在,夸一句「真乖」。
說備胎都抬舉了。
我只是他情感匱乏時的臨時補給站,充滿電,他就走。
「阿喬。」
許明橋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側頭看他。
街上行人不多。
許明橋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伸手,輕輕抱住了我。
手臂環過來的力道很穩,掌心貼在我後背,帶著溫熱的體溫。
然後,他左右晃了晃。
我下巴擱在他肩頭,視線越過他肩膀。
看見街對面玻璃窗上晃動的光斑。
忽然就笑了。
他鬆開一點,低頭看我。
我也抬眼看他。
他眼裡有很淺的笑意,沒問「笑什麼」,也沒說「別想了」。
就只是看著我笑,然後抬手,用指節很輕地蹭掉我眼角一點濕意。
「走了。」他說,聲音平平穩穩的,「再晚該遲到了。」
手很自然地滑下來,握住我的。
掌心乾燥,溫度妥帖。
我任他牽著,往回走。
風還是熱的,但好像沒那麼燥了。
指尖在他掌心裡動了動,他收攏手指,握得更緊了些。
09
陳序最近過得不太好。
晚上總是醒。
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睜眼閉眼都是郁喬。
有時是大學那會兒,她站在圖書館台階下等他,手裡捂著杯熱豆漿,鼻尖凍得通紅。
見他來了就笑,眼睛彎成兩道橋。
更多時候是最近。
她站在玄關,聲音很平,說「陳序,我打算結婚了」。
或者菜館裡,她低頭剝蝦,睫毛垂著,連瞥都不瞥他一眼。
那些畫面卡在腦子裡,一幀一幀,慢鏡頭回放。
白天也躲不掉。
開會走神,看見女同事低頭記筆記的側影,睫毛垂著,像郁喬。
開車等紅燈,瞥見路邊咖啡館玻璃窗,想起她喜歡坐靠窗位置。
晚上回到公寓,保姆正在打掃。
他站在客廳中央,忽然開口:「我是不是有箱東西,三個月前寄來的?」
保姆從儲物間拖出個紙箱。
不大,方方正正,膠帶封得嚴實。
陳序盯著箱子看了幾秒。
才想起,那天去海島,確實有快遞簡訊。
他當時摟著蘇晚,忙著拆新買的相機,隨手劃掉了。
後來……後來就沒記起過。
他讓人把箱子搬進書房。
門關上,他站了一會兒,才走過去。
膠帶撕開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箱子裡的東西碼得整齊。
陳序蹲下身,一件件拿出來。
領帶是某次商務會談前落她那兒的,她熨好掛起來,說「下次別忘了」。
漫畫是絕版,他提過一次,她託了四五個朋友才買到。
耳機是她送的生日禮物,他嫌顏色不好看,只用過一次。
紀念衫……
他拎起那件洗得發軟的舊衫。
大學決賽那場,他扭傷腳踝。
郁喬背不動他,就架著他胳膊一步步挪到醫務室。
後來每回重要比賽,他都非要穿這件。
說是幸運衫。
她每次都仔細手洗、晾乾、疊好。
五年。
原來五年留下的實物,只塞得滿一個小紙箱。
陳序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書桌腿。
領帶滑出手心,落在地毯上,沒聲音。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總記得他咖啡要加一份奶,不要糖。
想起她手機里存的緊急聯繫人一直是他,雖然他一次也沒接到過她的求助電話。
想起每次他說「累了,來你這兒躺躺」,她總會放下手裡的事,安靜陪著他。
她從未要求過什麼。
連那句「想結婚」,都說得像在商量今晚吃什麼。
是他把她的安靜當成了理所當然。
兩天後,他約蘇晚出來。
直接轉了一筆錢。
數字不小。
「對不起。」陳序說,「到此為止吧。」
蘇晚問為什麼。
陳序沒解釋。
只是又重複一遍:
「是我的問題。錢你收著,算我補償。」
語氣平靜,沒有轉圜餘地。
送蘇晚上車後,他站在街邊點了支煙。
吸了一口就嗆住。
咳嗽半天,眼裡逼出點生理性的淚。
他忽然想起,郁喬最討厭煙味。
他從前從不在意,在她屋裡也照抽不誤。
她總默默開窗,背對著他,肩胛骨單薄地聳著。
一次也沒抱怨過。

煙掐滅了。
他拿出手機,點開郁喬的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他讓她去接機。
不到四十秒掛斷。
往上翻,全是她的單向輸出。
【降溫了,記得加衣服。】
【你上次說的那家店,我路過看到了,下次一起去?】
【少喝點酒,傷胃。】
他回得敷衍,有時乾脆不回。
他打字:【郁喬,我們談談。】
刪掉。
又打:【之前是我不好。】
再刪。
最後只發出去一句:
【明天有空嗎?老地方喝杯咖啡。】
發送。
紅色感嘆號刺眼地彈出來。
下面一行小字: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陳序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第一個念頭是誤操作。
他退出,重進,再發一條:【?】
鮮紅的驚嘆號再次彈出。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半晌,他嗤笑一聲,鎖了屏。
還有時間。
他告訴自己。
三個月,怎麼能跟五年比。
郁喬心軟,念舊。
他還有機會。
他會讓她看到改變。
他會比許明橋做得更好。
10
周四下午,前台打電話說有我的外賣。
下樓拿到手,是兩個精緻的紙盒。
打開,一份抹茶千層,一份草莓奶油。
我盯著草莓蛋糕看了幾秒。
手機螢幕安靜,沒有新消息。
回到工位,隔壁同事探頭:
「哇,你家小許又來送溫暖啦?……哎?阿喬你不是不吃草莓嗎。」
我點點頭,把草莓蛋糕推給同事。
「不是他點的。」我說,「我不吃草莓,你拿去吧。」
同事有點驚訝,但很快高興地接過去:「那我就不客氣啦!」
「話說誰這麼不了解你?連你不吃草莓都不知道?」
我沒答,笑了笑,坐回工位。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許明橋發來消息:【結束了嗎?】
【剛忙完。】我回。
【好,二十分鐘後樓下等你。】
視線落回桌角的抹茶千層。我拆開塑料叉,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裡。微苦,回甘,甜度正好。
手機又震。
陌生號碼,簡訊只有一行字:
【蛋糕收到了嗎?我記得你喜歡甜的。】
我手指停了一秒。
直接刪除,拉黑號碼。
下班後,我剛上車就下了雨。
起初只是稀疏的幾滴,很快就連成線,斜刮在車窗上。
許明橋調高了空調溫度,又伸手把副駕的座椅往後放倒。
「路有點遠,你眯一會兒。」他說。
我順從地躺下去,閉上眼。
車內很安靜,只有雨刮器規律的聲響,還有引擎低低的嗡鳴。
許明橋開車很穩,提速減速都平緩。
意識有些渙散的時候,忽然想起——
我和許明橋第一次見面,好像也是在雨天。
11
那天公司團建,和隔壁公司聯誼。
包間裡吵得人頭痛,啤酒瓶倒了一地。
我沒怎么喝,只是安靜坐著,看同事們鬧。
結束時一半人醉得東倒西歪。
我挨個打電話,叫家屬,叫代駕。
送走最後一個同事時,雨已經開始下了。
天開始飄雨,細密的,沾在手臂上涼絲絲的。
我站在路邊叫車。
司機接單後又打來電話,語帶歉意,說家裡孩子發燒,得趕回去。
我說沒關係,取消了訂單。
雨漸漸密了,頭髮肩膀濕了一層。
我點開微信置頂的對話框。
手指在對話框懸了很久,打了又刪。
想說雨好大,想說有點累。
最後全刪了。
不知道是累的,還是那兩杯酒終於上了頭。
喉嚨忽然堵得厲害。
我蹲下去,把臉埋在臂彎里。
眼淚比雨先一步洇濕了袖子。
就在這時,頭頂的雨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一把深藍色的傘,穩穩地罩了上來。
我抬起頭,視線模糊。
看見一個穿著淺灰襯衫的男人站在半步外,傘幾乎全傾在我這邊。
他肩頭已經濕了一片。
「還好嗎?」他問。
我說沒事。
聲音帶出哭腔,很丟臉。
我又把頭埋了回去。
雨還在下,打在傘面上悶悶地響。
他沒走,也沒再問。
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兒,替我擋著雨。
過了一會兒。
有人在旁邊蹲了下來,沒靠近。
一包紙巾,輕輕塞進我手裡。
塑料包裝的邊角,蹭過我的掌心。
我捏著那包紙巾,沒動。
眼淚卻一下子涌得更凶。
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傘又往我這邊傾了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