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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律師立刻站起來:「證人,你接受資助時,是否簽署過任何文件表明這些錢來自原告兒子的生活費用?」
「沒有……」
「那你如何證明原告的資助行為直接損害了被告的利益?」
「我……」陳小雨語塞。
「反對。」周律師說,「證人的證言旨在說明原告存在雙重標準,而非證明直接損害。」
「反對有效。」法官說,「證人可以繼續。」
陳小雨之後是劉洋。他的證言更直接:「林叔叔給我買過一台筆記本電腦,價值六千五百元。他說這是學習需要。但據我所知,林皓同學至今沒有自己的電腦,寫作業都要去機房。」

「這能說明什麼?」我爸的律師質問。
「說明林叔叔對資助對象和對自己兒子的標準完全不同。」劉洋說,「這不是慈善,這是……偏心。」
「反對!這是主觀臆斷!」
「反對有效。」法官說,「證人,請只陳述事實。」
質證環節持續了兩個小時。我姑也被傳喚作證,她哭著說了我爸借錢資助學生的事。
「他欠了十二萬了。」我姑抹著眼淚,「我們勸他,他不聽。他說這是做好事,有功德。可他兒子在挨餓啊!」
我爸坐在那裡,臉色越來越白。
中午休庭。我和周律師在走廊里討論下午的辯護策略。
「形勢對我們有利。」周律師說,「下午我會重點強調法律義務和道德責任的平衡問題。」
我點點頭,去洗手間洗了把臉。
出來時,在走廊盡頭看到了我爸。他一個人站在那裡,看著窗外。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爸。」
他轉過身,眼睛裡有血絲:「你現在滿意了?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沒有想讓別人知道。」我說,「是你帶著記者來找我,是你起訴我。這一切,都是你選的。」
「我是你爸!」他壓低聲音,但充滿憤怒,「你就不能給我留點面子?」
「你給我留過面子嗎?」我問,「你讓我穿著破鞋去上學,讓我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的時候,想過我的面子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下午開庭前,你還可以撤訴。」我說,「我們私下解決。」
「不可能。」他搖頭,「我沒錯,為什麼要撤訴?」
「那就算了。」我轉身要走。
「林皓。」他叫住我,「就算我輸了官司,我也不會給你一分錢。」
我停住腳步,沒有回頭:「我從來沒想要你的錢。我只想要你承認,你錯了。」
「我沒錯!」
「好。」
我走回法庭。
下午的庭審,雙方律師進行了激烈辯論。法官最後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走出法庭時,記者們圍了上來。周律師護著我:「無可奉告。」
我爸那邊也被圍住了。我聽到有記者問:「林先生,您兒子要求您道歉,您會道歉嗎?」
「我沒錯!」我爸的聲音穿過人群傳來,「我做慈善,我沒錯!」
我鑽進周律師的車,離開了法院。
路上,周律師說:「判決應該兩周內下來。根據今天的情況,我們勝訴的可能性很大。」
「嗯。」
「但你要有心理準備。」他看了我一眼,「就算贏了,你和你父親的關係……」
「已經結束了。」我說。
回到學校,我收到陳小雨的簡訊:「林皓,我今天說得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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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謝謝。」
「那……以後還能聯繫嗎?」
我看著那條簡訊,想了想,回了一句:「隨你。」
然後關掉了手機。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沉。
沒有夢。
判決書是十天後下來的。
我贏了。
法院認定,我父親在長期資助多名貧困學生的同時,未能給予已成年的兒子必要且合理的幫助,且在媒體上宣揚所謂的「挫折教育」,客觀上對我的生活和學業造成了實質影響。我在媒體上的陳述基本屬實,不構成名譽侵權。
駁回原告林建國的全部訴訟請求。
案件受理費由原告承擔。
周律師把判決書複印件遞給我時,拍了拍我的肩膀:「可以鬆口氣了。」
我翻開那幾頁紙,看著最後那幾行字,沒有想像中的激動,只覺得累。
「你父親可能會上訴。」周律師提醒,「但二審改判的可能性很小。」
「隨他吧。」我說。
判決結果當天下午就傳開了。班級群里有人轉發了新聞連結,標題是:《「慈善父親」敗訴,法院認定其對兒子未盡合理義務》。
底下終於有人說話了:
「公道自在人心」
「這爸真離譜」
「還好法律是公正的」
輔導員私聊我:「林皓,判決下來了,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繼續上學,打工,畢業找工作。」我回。
「學校考慮給你一些特殊補助……」
「不用了。」我說,「我能養活自己。」
判決書下來的第二天,我接到了大伯的電話。這是我媽走後,他第一次主動聯繫我。
「小皓,判決我看到了。」大伯的聲音很沉,「你爸這次……確實做得不對。」
「大伯,您有話直說。」
「你爸氣得住院了。」大伯說,「高血壓,昨晚送進去的。醫生說要住幾天。」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我知道你爸對你不好。」大伯嘆氣,「但他畢竟是你爸。他現在病了,身邊沒人照顧。你姑姑要上班,我這邊走不開……」
「他有醫保,有存款,可以請護工。」我說。
「小皓,血緣關係斷不了的。」大伯說,「你去看看他,哪怕就一眼。他現在……挺可憐的。」
「他可憐的時候,想過我可憐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大伯,我還有課,先掛了。」
掛掉電話,我打開電腦,開始寫作業。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我爸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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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血壓。
我想起他昨天在法庭上漲紅的臉,急促的呼吸。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姑發來的醫院病房號。
我沒回。
晚上去食堂幫廚,胖大叔問我:「聽說你官司贏了?」
「嗯。」
「好事。」他一邊炒菜一邊說,「那種爹,就得讓法律治治他。」
「他住院了。」我說。
胖大叔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嚴重嗎?」
「高血壓,應該不嚴重。」
「那你想去看嗎?」
我搖頭:「不想。」
「不想就別去。」胖大叔把菜盛出來,「但你要想清楚,以後會不會後悔。」
「不會。」
話雖這麼說,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三點,我爬起來,穿上外套,出了宿舍。
醫院離學校不遠,步行二十分鐘。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路燈亮著。
我走到住院部門口,停住了。
進去嗎?
進去了說什麼?
站了十分鐘,我還是轉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姑又打來電話:「小皓,你昨晚來醫院了?」
「沒有。」
「護士說凌晨有人站在住院部門口好久,描述的樣子像你。」我姑說,「你要是擔心,就進來看看吧。你爸他……醒了,但不願意說話。」
「我還有課。」
「小皓,就當姑姑求你。」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爸這次真的受打擊了。判決書下來後,單位領導找他談話,可能要調崗。那些他資助的學生,好幾個打電話來說以後不用資助了。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我握緊手機:「那不是我的錯。」
「我知道不是你的錯。」我姑哭了,「但你爸老了,經不起這麼折騰了。你就來看他一眼,行嗎?」
我閉上眼睛:「地址發我。」
下午沒課,我去了醫院。
病房是三人間,我爸在最裡面的床位。他閉著眼睛,手上打著點滴,臉色蒼白,看起來老了十歲。
我姑在旁邊守著,看到我進來,眼睛一亮:「小皓,你來了。」
「嗯。」
我爸睜開眼睛,看到我,眼神複雜。
「你們聊,我去打水。」我姑拿起熱水壺出去了。
病房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沉默了很久。
「滿意了?」我爸先開口,聲音虛弱。
「沒什麼滿意不滿意的。」我拉過椅子坐下。
「我工作可能要丟了。」他說,「單位說影響不好,可能要調我去後勤,工資減半。」
「哦。」
「那些我資助的學生,六個都說以後不用我錢了。」他笑了笑,很苦澀,「他們說我虛偽,說我的錢不幹凈。」
我沒說話。
「陳小雨和劉洋把錢還給我了。」他看著天花板,「一萬五和六千五。他們說,這錢應該是你的。」
「我不會要的。」
「我知道。」他轉過頭看我,「林皓,我就問你一句:你是不是特別恨我?」
我想了想:「不恨。只是失望。」
「失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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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望你寧願幫陌生人,也不願意對我好一點。」我說,「失望你把名聲看得比兒子重要。失望你到現在都不覺得自己錯了。」
他閉上眼睛,眼角有淚流出來。
「我錯了。」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