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開始暗暗期待她任性一點。
希望她會因為他應酬晚歸而追問,因為他和女客戶走得近而鬧點小情緒,或者至少對他送的禮物表現出多一點欣喜。
但她從來沒有。
她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接受他給的一切,包括他偶爾的冷落和旁人若有似無的輕視。
就像婚禮前那場派對。
他故意護著季甜甜,卻用餘光緊緊鎖住她的反應。
他多希望她能走上前來,哪怕只是罵他一句混蛋,或者乾脆給他一記耳光。
至少,那證明她在意。
可最終,她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頭就走。
今天的婚宴,他當然知道她在等,知道她會承受多少非議與嘲笑。
可他心裡梗著一股莫名的、幼稚的衝動:
如果我做得更過分一點,你是不是還會那樣平靜?是不是真的,對我沒有一絲一毫的期待和情緒?
此刻,季甜甜的歌聲突然讓他感到一陣厭煩。
他解鎖手機,螢幕上是沈竹心的照片。
是他某次在她看書時偷拍的,側臉小巧,睫毛乖順地垂著。
他看著,心臟某處難以察覺地塌陷了一角。
但緊接著,朋友的電話打了進來,說她真的準備回家收拾東西,要離開港城。
那種屬於陸家三少的、刻在骨子裡的傲慢,瞬間又回來了。
走?她能走到哪裡去?
於是,他說出了那些話。
用金錢,用漫不經心,試圖重新豎起那道居高臨下的屏障,來掩藏內心深處那一絲連自己都羞於承認的慌亂與在意。
可當他終於打算起身前往宴會廳時,陸二少的電話就火急火燎地打了進來。
剛一接起,對面就急聲道:
「雲起!沈竹心走了,我們沒攔住!」
陸雲起開著免提,季甜甜在一旁輕輕哼了一聲。
「現在的小女生改套路了?這麼玩了?」
可陸雲起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仿佛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瞬間褪去。
「她去哪了?現在立刻去追!不管用什麼方法,把人給我攔住!」
他對著電話低吼,聲音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倉皇。
掛斷電話,他抓起車鑰匙就往外沖。
季甜甜錯愕地喊他,卻被他一聲嚴厲的「讓開」喝住。
陸雲起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季甜甜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一時愣住,下意識跟了上去。
車上,陸雲起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發顫。
他一遍遍撥打沈竹心的電話,可冰冷的關機提示音像一把利刃,一下下扎進他的心。
他換了助理的號碼打,接通後只響了兩聲便被掛斷,再撥過去,已是一片忙音。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失控感攫住了他。
沈竹心這次,不是鬧脾氣,不是耍手段,而是真的……要離開了。
6
飛機降落時,天剛蒙蒙亮。
我隨著人流走出航站樓。
剛開機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

大部分都是陸雲起那些朋友的,或是質問,或是勸告。
我懶得細看,逐一拖入黑名單。
直到一個陌生號碼鍥而不捨地打進來,我猜是季甜甜,這個號碼我在陸雲起手機上見過很多次。
「沈竹心!我不管你現在在哪!你給我聽好了,永遠別再出現在我和雲起面前。」
果然是季甜甜的聲音,帶著一貫的驕縱和此刻難以掩飾的焦慮。
「你最好有點自知之明,你不過是他用來跟我賭氣的工具!現在我回來了,你識相的話就消失得徹底一點!」
我輕輕扯了下嘴角,聲音比想像中更平靜:
「季甜甜。」
電話那頭似乎屏住了呼吸:
「我不稀罕。」
她像是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語氣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
「你最好記住今天說過的話。」
「當然。」
托陸雲起的福,這些年陪他出入各種場合,我也結識了一些朋友。
一位在美國開書店的朋友,願意給我提供一個臨時住處,和一份整理書籍的工作。
房間是書店的閣樓改的,很小,但很乾凈,推開窗就能看見墨藍色的海面。
書店的工作悠閒自在,我擁有了許多屬於自己的時間。
於是,重新拾起了擱置多年的刺繡。
起初只是繡些簡單的杯墊、手帕,或者繡幾片落葉、幾朵小花,掛在店裡當作裝飾。
漸漸地,有客人看見,好奇地問能否定製。
「可以啊!」朋友很是支持,「你繡得很好看,就當給自己賺點生活費。」
我開始認真對待這件事。
問的人多了,在小鎮上竟也攢下一點名聲。
後來,我用陸雲起給的錢,在書店旁邊租下一個小小的工作室,開始正式接一些私活兒。
第一年,竟也磕磕絆絆地維持了下來。
陸雲起每個月依舊準時往我的舊帳戶里匯款。
數額比之前每月的五萬,漲了十倍。
偶然一次,又刷到季甜甜的直播。
她不再賣化妝品了,轉而賣起了牛奶。
手上因為搬貨添了許多傷口,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她播著播著就崩潰了,沒忍住對著鏡頭大哭起來。
想來,她過得並不如意,而陸雲起也並未如我想像的那樣,重新回到她身邊。
只能說,命運兜兜轉轉,人們各有歸途。
天空飄起了細密的雪,我關掉手機,準備收回擺在門外的刺繡。
在推開店門的前一刻,一個身影讓我猝不及防地停下了腳步。
陸雲起站在那裡。
我微微怔住,一是沒料到他能找到這裡,二是,幾乎沒認出他來。
他瘦了很多,面容憔悴,昂貴的大衣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他看著我,眼眶泛著不正常的紅。
周圍是行色匆匆的路人,沒人認識這位在港城翻雲覆雨的陸家繼承人。
在這裡,他只是個遊客。
我平靜地移開視線,手指依舊搭在門把上,準備將門關上。
「竹心。」
他終於動了,聲音沙啞得厲害,幾個大步上前,擋在即將合攏的門縫前。
「我們...能不能說幾句話?」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懇切。
「就幾句。」
我和他離得很近,能看清他眼底疲憊的紅血絲和下頜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陸雲起呼吸有些急促,艱難開口:
「我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我不該利用你,不該踐踏你的感情,更不該在結婚那天消失。」
他語速很快,試圖從我的眼睛裡找到一絲波瀾或軟化。
「不重要了。」
他像是被我的平靜刺到,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我知道你現在不需要我了。我可以等,竹心,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放不下你。」
放不下我?我有些想笑。
「你放不下的不是我,是失去掌控的不甘心和被拋棄的憤怒,那不是愛,是病。你有病,得去醫院。」
說完,我繞開他想走。
他下意識伸手想抓住我的手臂,但又慌亂的放開:
「是真的!我承認開始確實是因為...但是後來...我是真的愛上你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所有勇氣。
「我愛你,竹心,你可以恨我,可以報復我,怎樣對我都可以,但是不能...不要我。」
他低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細微的顫抖: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像是狡辯,我只是控制不住。看不到你,我這裡……」
他用手指著心口,「空蕩蕩的,疼得難受。」
哪怕是在婚宴前一天,他若能流露出此刻萬分之一得痛苦,我這五年反覆為自己打造的盔甲,或許都會瞬間瓦解。
可現在不會了。
我停下手,終於正眼看他:
「陸雲起,你現在說這些,圖什麼?」
他愣住,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是圖自己良心好過一些?」我問,「還是圖一場自我感動?」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收回目光。
「回去吧,我不想看見你。更不想,為你的任何情緒負責。」
7
陸雲起沒走。
第二天清晨,我推開書店的門,看見他蜷在對街的長椅上睡著了。
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褪了色的絲絨盒子。
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又脆弱。
我拉開門,捲簾的響聲驚醒了他。
他慌忙坐起身,眼神裡帶著初醒的茫然和一絲無措。
「竹心……」
聲音沙啞。
「我……我看你窗台的木框有些裂縫,買了點木料和工具,想幫你修一修。」
我低頭看了眼他腳邊散落的木屑和刨子。
「不用。」
「很快就好,不耽誤你營業。」他已經蹲下身,開始比劃尺寸。
陸雲起在外面忙碌了一上午。
鋸木的沙沙聲,刨子推過的輕響,偶爾夾雜著他被木屑嗆到的咳嗽。
這裡的冬天不同,是乾冷刺骨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皮膚。
他的大衣很快被寒風吹透,肩膀微微瑟縮著。
路過熟識的店主勸他進屋暖和一下,說這種天氣在外面待久了會凍傷。
陸雲起不聽,固執地要將最後一塊木料修整好。
直到下午兩點多,他才終於停下手,坐在冰冷的台階上搓了搓凍僵的手指。
屋外寒風凜冽。
雪花零星飄落,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