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外走的路上,隔壁包廂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是女孩壓抑的哭聲。
很熟悉,像季甜甜的。
我剛走近,門就被猛地推開,一個男人捂著流血的額頭踉蹌出來,滿身酒氣:
「你算什麼東西?敢打我?」
「今天這事沒完!」
季甜甜仰著臉,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我不認識你!是你一直糾纏我!」
男人氣急敗壞:「你個騷貨裝什麼清純!要麼賠錢,要麼今晚別想走!」
季甜甜眼圈一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忍著。
泛紅的眼睛掃向我這邊。

「你想看笑話就看吧…我是沒什麼靠山,但我不比誰低賤,你別想瞧不起我!」
說得好像此刻羞辱她的人,是我。
男人站穩身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那就賠錢。」
「我沒錢。」
「那就把這些酒全喝了,我就放過你。」男人瞥見她包里露出一角的黑卡。
「用這種卡的人和我說沒錢?」
「不行!」季甜甜哭出聲,「這個不能動!」
「我喝!」
她蹲在茶几旁,抓起桌上的酒瓶就往嘴裡灌。
酒精嗆得她劇烈咳嗽,卻不肯停下。
我實在看不下去。
「多少錢,我給。」
「用不著你假惺惺!」季甜甜失控地尖叫。
她揚起手,狠狠甩了我一耳光。
「都怪你!是你搶走了雲起!」
「你今天叫我來不就是特意想向我炫耀你要和他結婚了嗎?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現在還要拿錢來踐踏我的尊嚴!我不要你的施捨!」
耳邊嗡嗡作響。
天旋地轉間,我看見包廂門被推開,陸雲起沖了進來,與我擦肩而過。
他將哭得顫抖的女孩緊緊護在懷裡。
「季甜甜,不准這麼懦弱,給我打回去!」
「我給你的錢為什麼不用!」
我幾乎站立不穩。
扶著牆壁,臉頰傳來灼熱的刺痛。
「沈竹心!」陸雲起看向我,眼神冷得像冰。
「你說的先回去,就是來這兒找甜甜的麻煩?!」
我張了張嘴,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
他當然不會知道,我巴不得他以為就是我乾的。
畢竟,他越恨我,我離開的時候,就越乾脆利落。
陸雲起最終還是在凌晨三點,帶著一身煙酒氣回了家。
我還沒睡,在書房查詢移民相關的手續。
他湊過來,從後面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上,熱氣混著酒意噴在我耳畔。
「怎麼還沒睡?在等我?」
「嗯。季甜甜沒事吧?」
「對不起,我誤會你了,是那個男人故意找季甜甜麻煩,我已經處理完了,送她回家之後我就趕回來了。」
他蹭了蹭我的脖子,語氣帶著討好:
「我一直看手機,你一條消息都沒給我發。還在生氣?」
我實在是沒什麼心情敷衍他,誰知道他今天格外纏人,非要轉過我的臉看著我的眼睛。
「你吃醋了?我發誓,我沒碰季甜甜,陸二能給我作證。那些女的我也一個都沒碰,聯繫方式都沒給。」
我和他對視良久,終究嘆了一口氣,認命地扶著他走向臥室。
4
第一次見到陸雲起,是在學校北門外的舊書攤旁。
他大概剛從對面的會所出來,撐著一把黑傘,臉色陰鬱,像是剛跟誰大吵過一架。
就在他要上車時,書攤老闆突然拽住了我正要放回書架的一本舊詞典。
「站住!書頁折了角,這書你得買走!」
「我只是翻開看看...這摺痕本來就是舊的。」
我試圖解釋,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
店主不依不饒:「我說你弄的就是你弄的!三十塊,少一分都別想走!」
拉扯間,書包帶子不堪重負,裂開一道口子,裡面的書本散落一地。
夾在書里的助學貸款催繳單飄了出來,瞬間被積水浸透。
就在我蹲下去撿時,一把黑傘穩穩地遮在了我頭頂。
「多少錢?」
陸雲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淡。
老闆一愣,抬眼打量著他和他身後的車,氣勢立刻弱了:「三...三十……」
陸雲起沒說話,身後的助理已經抽出一張鈔票遞過去。
店主接過錢,嘀咕著退回了攤子後面。
他這才低頭看向我。
目光掃過我濕透的頭髮,最後落在那張皺巴巴的學費單上。
「哪個學校的?」
「……A大。」
他點點頭,將傘遞給我,自己則蹲下身,把我那些被污水浸泡的書一本本撿起,摞好。
我愣愣地舉著傘,看著他脫下自己的風衣,不容拒絕地披在我單薄的毛衣外面。
「上車,送你回去。」
他的車就停在路邊,內飾一塵不染,暖氣開得很足。
「很缺錢?」
他目視前方,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嗯。」
「名字?」
「...沈竹心。」
他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似乎在思考。
「跟著我。你的學費、生活費,我來負責。另外,每月給你五萬零用。」
理智告訴我應該立刻拒絕。
這太荒唐,太不合常理,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可餘光里,看到他車裡隨處擺放的奢侈品,還有后座上扔的到處都是的美鈔。
我動搖了。
我需要這筆錢,需要擺脫眼前的困境,需要...抓住這突如其來的可能。
車子在宿舍區外的林蔭道停下,雨已經小了。
他沒催我下車,只是靜靜等著。
「為什麼?」我聽見自己問。
他轉過來看我,眼底沒什麼溫度:
「你長得挺乖。」
頓了頓,他補充道:
「而且,這點錢,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是啊,確實不算什麼。
我的狼狽,我的掙扎,在他的世界裡,渺小得不值一提。
我垂下眼,抓緊了懷裡濕透的書本。
「……謝謝你。我會好好考慮的。」
那時的我,並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做。
可當後來聽到他電話里的怒吼,就全都明白了。
我對他而言,不過是一時興起,不過是為了向離開他的季甜甜證明自己早已放下,不過是個...刺激舊愛的工具。
但或許是對錢的渴望,又或許是一絲自己都說不清的心動,讓我在那一刻,選擇了沉默。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除了愛,什麼都可以。
...
也許是我面對陸雲起缺席的態度太過平靜,他身邊那幾位朋友有些拿不定主意,悄悄撥通了他的電話。
「雲起!沈竹心好像要回家收拾東西,看樣子是準備離開港城了!」
電話那頭傳來女孩歡樂的笑聲,陸雲起的聲音帶著被打擾的淡淡不耐。
「走?她又鬧什麼。」
「今天是你們的婚禮……賓客都到齊了。」
「那又如何?」陸雲起輕笑一聲。
「你跟她說,別任性,等我忙完就過去。」
「雲起,這次好像不是任性,她……」
陸雲起打斷他,語氣隨意:
「上個月送她的那對珍珠耳環,今天正合適,讓她戴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現在提這個,恐怕不太合適。沈竹心看起來是認真的。」
「有什麼不合適?」陸雲起的聲音透著漫不經心。
「她留在我身邊,不就是圖錢嗎?房產、股份、珠寶,我哪樣少給過她?現在擺出這副姿態……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抿了口酒。
「你告訴她,我再轉一百萬到她帳戶,讓她安分點。實在不行,等我回去說幾句好話。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電話掛斷,門外的低聲交談戛然而止。
那幾個原本替他圓場的朋友,此刻神色也變得複雜。
「不就是圖錢嗎?」
「哄哄就好了。」
我對著化妝檯上那枚孤零零的婚戒,極其嘲諷的勾下嘴角。
然後拉開門,在眾人各異的注視下,平靜地走了出去。
他的錢,和他的愛,都留給季甜甜吧。
5
包廂里,燈光曖昧迷離。
季甜甜握著麥克風低聲哼唱,低胸包臀裙若隱若現,空氣里纏繞著若有若無的曖昧。
陸雲起獨自坐在陰影處,指尖夾著的煙已經燃了長長一截,煙灰搖搖欲墜。
他有些心不在焉,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放在一旁的手機。
螢幕暗著,沒有任何新消息。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湧上來,他解開襯衫最上面的紐扣,卻依舊覺得呼吸不暢。
腦子裡反覆閃過沈竹心的臉。
她今天穿著婚紗會是什麼樣子?
他故意不去想,卻又控制不住。
其實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鬧這一出,為什麼要將她置於如此難堪的境地。
最初,確實只是賭氣。
他需要一個人,來證明自己早已走出上一段感情的陰影,並且活得很好。
沈竹心很稱職,從不越界,給什麼就收什麼,安靜得有時讓他幾乎忘了她的存在。
可不知何時起,有什麼東西悄悄變了。
他會開始留意她喜歡吃什麼,會因為她接了一個男性同學的電話而莫名不悅,會在出差時,鬼使神差地買下一條他認為很適合她的圍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