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頭,看見他凍得嘴唇發紫,卻也只是在原地踩著腳取暖,不敢踏入書店半步。
「你走吧。」我說。
「不。」
見他這樣固執,我不再言語,轉身關了店門睡午覺。
等我被一陣壓抑的咳嗽聲驚醒時,已是下午三點。
天色陰沉,大雪紛揚落下。
陸雲起蜷在門邊的背風裡,臉色發青,身體不自覺地顫抖。
我走過去,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
「陸雲起?」
沒有回應。
他雙目緊閉,呼吸急促而沉重,從喉嚨里溢出幾聲破碎的呻吟。
失溫了。
我替他叫了救護車。
陸雲起被醫護人員用擔架抬走時,那個褪色的絲絨盒子從他無意識鬆開的懷裡滑落,掉在積了薄雪的台階上。
我看了它一會兒,最終把它掃進了街角的垃圾桶。
陸雲起每天都來。
有時會幫我打掃衛生,將書架上的書擺的整整齊齊。
有時會拎來一盒剛出爐的蛋糕,手背上還留著被烤箱燙出的紅印。
我們沒有交談,甚至連目光都不曾交匯。
我忙我的事,他做他的活。
但我還是覺得他多餘。
「陸雲起,你還要在這裡賴到什麼時候。」
話說得很絕。
他身體一僵,手足無措地望向我。
「我只是……想離你近一點。」
我靠在門框上,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極其相似的畫面。
那是很多年前,我有一次突發高燒,死活不肯去醫院,就扒在陸雲起身上不肯下來。
他手忙腳亂的照顧我,笨手笨腳的地熬粥、為我降溫,守在旁邊一刻不停地哼著搖籃曲。
我醒來後,看到雙眼紅腫、鬍子拉碴的他,心疼的手足無措,眼淚直掉。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伸手把我拉進懷裡,下巴蹭著我的發頂,聲音還帶著整夜未睡的沙啞:
「沒想到我們竹心,生起病來這麼粘人。」
那時他笑得胸腔震動,帶著一種被依賴的滿足和愉悅。
而此刻,在美國這間小小的書店裡,窗外漫天大雪,站在我面前的陸雲起,肩膀忽然細微地抖動起來。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溢出無法控制的抽泣。
起初是低低的哭聲,帶著恍惚,仿佛他也想起了那個清晨,想起了那個生了病就格外粘人的姑娘。
但哭聲很快變大,最終變成了仰天的低吼。
他就那樣弓著背,像一頭受傷的困獸,在異國他鄉對著地板,為自己親手弄丟的珍寶,哭得無聲而絕望。
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顫抖的背影。
過了很久,他用手背重重抹過臉頰,轉過身時眼圈通紅,卻竭力繃緊了嘴角:
他走到我面前,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去忙吧,我一會就走。」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那裡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破碎。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成功。
「竹心。」他輕聲喚道,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告別。
「我以前……真有福氣,是不是?」
我沒有回答。
8
他確實沒有再出現。
但每天清晨,書店的門把手上都會掛著一束鬱金香。
粉的、白的、藍的,被不同的包裝紙,笨拙地包著。
沒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誰。
我把花晾乾,按日期收好。
哪怕放再久,它們依然鮮艷如初。
直到某天,門把手上不再有花。
之後的數年,我沒有再聽到任何關於陸雲起的消息。
直到一個尋常的午後,我接到一個越洋電話,對方是國內某公安局的警官。
「請問是沈竹心女士嗎?」
我說是。
「我們在死者陸雲起遺體左胸口,發現一處紋身,內容是『沈竹心』三個字,想向您了解一下情況。」
「他死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是的。初步調查顯示是跳湖自殺。他生前似乎喝了酒..遺體打撈上來時,已經有些時日了。」
我怔怔站著。
今天,是我和陸雲起初遇的日子。
我說不出現在的感受。
很平淡,也很唏噓。
「知道了。」
後來,陸雲起的律師聯繫了我。
「按照陸雲起先生的遺囑,他名下所有動產、不動產均已變現,連同公司剩餘資產和保險理賠金,指定您為唯一繼承人,相關法律文件會儘快寄達。」
幾天後,我收到了一個包裹。
除了厚厚的文件袋,還有一個眼熟的、褪色的絲絨盒子。
是之前被我扔進垃圾桶的那枚婚戒。
盒子裡面,放著一張小紙條,上面的字跡已經被淚水浸得有些模糊。
「竹心,嫁給我,好不好?」
一陣風吹來,捲走盒裡的紙片。
在空中消失不見。
我低頭看著掌心裡冰涼的戒指,走到垃圾桶邊,鬆開了手。
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