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要!把安安還給我!」
針頭刺穿皮膚,我死死盯著祁安哭紅的臉。
祁安想要扭頭看我,「爸爸……」
顧麟側身擋住他視線,手掌溫柔覆蓋在他腦袋上輕拍,聲音輕得像哄睡。
「不怕,很快就好了。」
藥效如潮水漫上四肢,視野開始變得模糊。
最後看見的是顧麟抱著祁安蹲下身,祁安從他肩頭露出半張小臉,擔憂地朝我撲過來。
16
我睡了很長一覺。
夢見父母和年幼的我在回家的路上。
車輛失控翻轉,他們將我托舉出車外。
烈焰淹沒轎車,也淹沒那幢囚禁我的別墅。
年幼的我趴在地上,逃出顧麟掌控的我站在別墅門口。
大火無情,肆意吞噬一切。
畫面一轉,顧麟牽著祁安。
他們背對著我,有說有笑。
我追著他們跑,怎麼也追不到。
耳邊響起密密麻麻的說話聲。
「他這個樣子屬於創傷性應激障礙。」
我醒過來,泛白的天花板讓人頭暈。
祁安躺在我身旁,小臉上滿是淚痕。
我伸手摩挲他稚嫩的臉,許是鎮定劑的效果,心底沒來由的寧靜。
顧麟和另一個醫生在說話,察覺到我甦醒,他對醫生示意,後者退出了病房。
「身體嚴重營養不良,你這幾年就這麼過?」
顧麟一如既往的冷嘲熱諷。
我擁著祁安,他在我下巴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依偎著我。
窗外陽光明媚,卻那麼刺眼。
我沉默良久,乾裂的嘴唇輕輕蠕動,清晰吐出一句話。
「放過我吧。」
我累了。
「過去的事我不想追究,未來我也不想看見你。」
顧麟沒接話,我也沒去看他。
他現在什麼樣子,我也不想知道。
時間仿佛靜止了,詭異的安靜在空氣中蔓延。
不知多了多久,我閉上眼,聽到顧麟微不可察的回答。
「好。」
17
從那天起,顧麟真的沒有再出現。
祁安肺炎沒好,主治醫師換了人。
我和祁安被安排在 vip 病房。
醫生不讓我們出院,為了祁安的健康著想,我還是妥協繼續住院。
但 vip 病房實在消費不起,我和醫生協商換病房,卻被告知已繳過費。
並且訂好了這一周里的三餐。
看著送來的餐品,我有些恍惚。
裡面全都是我愛吃的菜。
整整一周,我在醫院裡都沒見過顧麟。
和他重逢好似只是我的一個夢。
他徹徹底底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
18
七天後。
祁安 康復出院,我帶他回到狹小的出租屋。
這裡是十八線小縣城,顧家遠在千里之外,所以我也沒想到帶兒子去看病會遇到顧麟。
當年逃出顧家別墅,我在地下室度過一段時間,每天打幾份工攢錢。
直到祁安出生,我才躲到這裡,花四百塊租下這間頂樓的單間。
雖然也很差,但比潮濕的地下室好很多了。
推開出租屋房門,餿味和灰塵撲面而來。
吃剩的泡麵在角落裡發霉,水龍頭滴答作響,腐爛的菜葉從垃圾桶里溢出來。
鄰居吵架的聲音透過薄薄的牆板傳來,還夾雜著孩子的哭鬧。
這棟筒子樓住滿了人,大多數是社會上的閒散人員,治安並不是很安全。
伸腳踏入屋內,地上灰塵揚起,祁安被嗆得直咳嗽。
我打開唯一的窗戶,想讓空氣流通。
樓下的麻將聲和油煙味立即涌了進來。
祁安咳得更厲害,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床邊,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忙拍著他的背順氣,讓他到僅能站一人的洗手間待著。
收拾完出租屋,我下了兩碗麵條,帶祁安到樓頂吃。
祁安抱著小碗,坐在板凳上晃悠著小腿,臉上洋溢著幸福。
「爸爸,好好吃,我好愛你哦。」
他很容易滿足,在醫院吃好喝好,現在吃著清湯寡水的麵條也很開心。
一點也不像顧麟。
19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會想到顧麟。
祁安歪頭盯著我,身體一倒靠在我身上。
作為他父親,我知道他在撒嬌。
「爸爸,為什麼醫生叔叔不見了?」
他抱著我的手臂,奶聲奶氣的。
「那個好看的醫生叔叔。」
他說話晚,表達不是很準確。
我聽出來他的意思。
他在問為什麼沒看見顧麟。
「爸爸,你不喜歡他嗎?」
小孩的天真無辜戳中我痛處。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對顧麟有過愛護,有過依賴,也有過仇恨。
當年父母去世後,顧家收養我卻不管我。
異父異母的顧麟成為我唯一的弟弟。
作為哥哥,我對顧麟很負責任。
祁安見我不做聲,腦袋扎進我懷裡磨蹭,「爸爸不要生氣,安安不問了。」
「爸爸沒有生氣。」
我抱著祁安起身,他配合捧著兩人的碗筷。
我一手推開鐵門,抱緊他往上顛了顛,下樓回了自己出租屋。
對面出租屋的門開著,門口堆著一個行李箱。
有新鄰居搬了進來。
這裡人員流動大,每天都有人搬進來,又有人搬出去。
我瞥了一眼對面。
對面是一室一廳,比我這邊大很多,玄關放著兩個紙箱,門口地上有兩個煙蒂。
我皺了皺眉,關上門。
祁安肺炎剛好,還是少讓他聞煙味。
後來,我才知道。
對面的人是顧麟。
他從不抽煙。
20
我像往常去上班,祁安被我安置在出租屋裡。
他才兩歲多,我也不想留他一個人。
但上班的地方不能帶小孩,我只能拜託房東阿姨幫我照看,並在家裡裝上監控。
好在祁安乖巧,每天他都目送我出門,晚上又在家等我回來。
懂事得讓人心疼。
對面剛搬來鄰居,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
我曾試著敲門問候,但對方沒搭理我。
下班回來時,祁安撲到我懷裡,「爸爸,哥哥做飯給我吃了!」
哪個哥哥?
我心裡疑惑,一邊拿出手機翻看監控記錄。
祁安坐在我懷裡,一邊打開繪本,一邊問我:「明天我可以和哥哥玩嗎?」
我擰眉不解,「哪個哥哥?」
他指了指門口,我知道他指的對面。
「他說爸爸不在家,他可以陪我玩。」
監控里,房東阿姨和對面的男人打招呼。
他背對著監控,我看不清他的臉。
祁安坐在門口小板凳上,啃著房東阿姨遞給他的蘋果,看著兩人聊天。
忽然,對面鄰居開門回去。
不一會兒,他又開門出來,遞給房東阿姨一碗東西。
我關掉監控,看向桌上的碗。
「爸爸?」
祁安歪了歪頭,表情疑惑。
我拿起碗開門出去,來到對面門口,抬手敲響門。
門內沒傳來回應。
祁安從身後抱著我的腿,探出小臉看我,「哥哥出去了。」
我帶著疑惑,又回到出租屋裡。
微信上,我聯繫房東阿姨。
問她對面是個什麼人。
畢竟這裡魚龍混雜,萬一是對祁安有危險呢?
短時間內,我沒辦法找到比這還便宜的住宿。
房東阿姨回復我:「他是我遠房親戚。」
我鬆了口氣。
房東阿姨認識,那就問題不大。
房東阿姨又說:「我這兩天要出去玩,叫他幫你看一下孩子。」
21
對面鄰居我一直沒見過。
每天早上我出門,門口都放著煮好的早餐。
起初我還想去表示感謝,對方一直對我避而不見。
晚上回家,門口又放著熱乎的飯菜。
上面放著小紙條:
「做多了。」
言簡意賅。
隨著時間相處,我發現他沒有惡意,祁安也比以前開朗活波很多。
以前我留他獨自一人在家,他性格有些怯懦,也不太愛說話。
現在我一回家,祁安就會迎接我,也變得比以前愛撒嬌。
而他這段時間一直送飯,我也吃胖了不少。
望著鏡子裡的臉,面色紅潤,比以前圓潤不少。
我心想:我得找個時間感謝一下。
也不能總是白吃白喝的。
但他從來不開門,對於我的問候也置之不理。
於是,我也開始送他東西。
有時候是手工小饅頭,有時候是我做的拿手好菜。
每次他吃完就會把碗或者盤子洗乾淨,放在我自己家門口。
慢慢的,我們形成一種很微妙的默契。
工作日,他給我送飯,並在我上班後照看祁安。
休息日,我會給他送飯,等到晚上再回收他洗乾淨的碗。
就這樣相處半年,我開始聯繫託兒所。
祁安長大了,不能再把他單獨留在家裡,應該讓他去和同齡小朋友接觸。
這天工作日,我一大早起來,準備帶祁安去看一下託兒所。
門吱呀打開,驚擾到門前的男人。
對方正彎著腰,準備把早餐放在我門口的小板凳上。
聽到我開門,高大的身軀猛然震顫,愣在原地。
我怔了怔,沒想到和他的碰面這麼突然。
祁安甜甜喊他:「哥哥,早上好。」
「你好?」我笑著跟他打招呼。
這是我第一次和對門鄰居說話。
他僵硬著不敢起身,有些扭捏擋著自己的臉。
我好奇低頭,瞥見熟悉的眉眼,臉色一下冷下來。
「你怎麼在這裡?」
22
再見顧麟,我心態很平和,沒有剛重逢時的恐慌。
我扭過頭,不想過分注意他。
顧麟將早餐放好,直起身側著不看我,臉上略顯尷尬。
我把祁安護在身後,等待他回答。
他只是嘴唇囁嚅,什麼話也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