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他轉身回到對面。
鐵門沉悶的聲音,隔絕了我和他。
我一下子就跟泄了氣的皮球,渾身都有些癱軟。
我不想深究他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他答應不再出現在我面前。
如果他是為了祁安,這半年早就下手了。
這種骯髒的地方,多待一秒都是對他的煎熬。
23
幾天後,我收到一份快遞。
撕開文件包裝,裡面是幾份協議書。
一份是顧家財產繼承協議,裡面包含股權轉讓書。
顧家父母逝世,他們夫妻名下資產的百分之二十由我繼承。
一份是財產轉讓協議,顧麟將他名下所有資產全部轉讓給了祁安。
還有一份是祁安的撫養權協議。
顧麟自動放棄了祁安的撫養權。
我推開門沖向對面,手在鐵門上砸得發紅。
房東阿姨從樓梯探出頭,「他前兩天搬走啦。」
「這小伙子怪有趣的嘞!」
「他非要讓我告訴你,他是我遠房親戚,說他對不起你,沒辦法面對你!」
房東阿姨一臉八卦,「小祁,你和這小伙子什麼關係呀?我看他對你緊張得很!」
我愣了愣神,突然有些迷茫。
24
不久後,我帶祁安搬離了出租屋。

顧家那些財產我沒動。
我的卡上多了一筆祁安的撫養費。
我將這筆錢存入另一張卡,用我自己賺來的錢換了一個環境好一點的小區房。
搬家那天下著暴雨,搬家公司把東西幫我歸位,我帶著祁安四處熟悉。
祁安對住新房子很開心,捧著我的臉直親。
晚上哄睡完祁安,我替他掖好被角,回到我自己的臥室。
搬家東西比較多,我找出那幾份股權轉讓書,鎖進床頭保險柜里。
起身拉窗簾準備休息時,眼角餘光瞥見樓下一抹熟悉的身影。
顧麟站在雨里,身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
他抬頭望著我房間窗口,像一條被遺棄的家犬。
我和他對上視線。
他眼神複雜。
有悔恨,有祈求,也有不再掩飾的愛意。
我呼吸有些不暢,用力拉上窗簾。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雨聲,也隔絕了窗外一切。
我摒棄雜念,躺在床上閉眼入睡。
我沒辦法原諒顧麟。
有些傷口無法癒合。
顧麟是我這輩子無法剜去的最大傷疤。
番外:愛不能粉飾苦難,亦不是囚人枷鎖
1
我的繼兄是個雙性人。
他厭惡自己的身體。
我卻覺得這是對我的恩賜。
2
十歲那年,我第一次見到我的繼兄。
他眼睛紅腫,明顯哭過。
母親領著他進門,向他介紹我。
我打量著他,視線不算禮貌。
他沖我露出討好的笑,學大人要跟我握手,「小麟,我是……」
「難看死了。」
我皺眉拍開他的手,不接受他的示好。
他臉色煞白,「對不起……」
「不好意思,我們平時沒陪著小麟,他性格比較孤僻。」
母親嘴上批評我,話語裡卻滿是維護。
他雙手攥緊衣角,癟癟嘴咽下委屈,在我和母親面前賠笑。
笑得比哭還難看。
3
繼兄學習成績很好。
父親總對他讚賞有加。
我雖然不爽,但他的字很漂亮,我搶他作業偷偷臨摹。
欣賞和討厭又不矛盾。
我安慰自己,心安理得收藏他的試卷。
後來,有人說他是剋星。
剋死父母成了孤兒,又來搶我家財產。
他沒否認,我更不會計較。
反正爸媽也不愛我。
直到他身上總有傷痕,我才發現有人以我的名義欺凌他。
他懦弱不反抗,我對他恨鐵不成鋼。
我收拾了那些人並警告。
他卻誤以為是我教唆。
我懶得解釋,他也不會相信。
4
青春期情竇初開。
我發現了他的秘密。
他的身體和我不一樣。
他是一個雙性人。
這件事對我衝擊很大。
我看他的眼神開始變化。
繼兄長得高挑精瘦,膚色很白,軍訓也沒曬黑。
他的臉很小,眉眼清秀。
他的氣質乾淨清爽,又謙虛文靜。
不像同齡人的我們,又臭屁又自大。
女生很喜歡他,總會圍在他身邊。
我不禁有些惡毒地心想:
那些女生如果知道他的身體特殊,還會喜歡他嗎?
我甚至陷入無限的夢魘。
每晚他都會躺在我身下,朝我伸出手,溫柔接納我。
我每次驚醒,床上總是一塌糊塗。
我感到罪惡,厭惡自己。
5
繼兄幫我輔導作業,我總是分神。
燈光下,他側臉輪廓柔和,幾縷散發隨意垂落,襯得白色校服領口越發潔白。
發梢掃過眉眼,他眼中專注不含雜念,唯有一汪清澈。
我的筆尖頓住,在紙上劃出一道痕跡。
他回頭看我,嗓音溫潤:「學累了?」
我的心跳聲太響,吵得自己發慌。
一股無名火竄上來,我撕掉紙揉成一團,怒吼:「滾出去!」
他被我嚇到,眼裡閃過一絲錯愕。
我不敢看他,心中悸動陌生又羞恥,也讓我痛苦。
「出去!滾出去!」
我不敢被他發現我齷蹉的心思,抓起紙團砸向他。
那團紙不知怎的夾著鉛筆,砸中他眉骨劃破了一道口子,血瞬間滲了出來。
他疼得倒吸口氣,抬手抹了一下,愣住了。
「我……」
我的火氣瞬間消滅,大腦一片空白。
他站起身,反而一臉歉意,「對不起,是我不好。」
6
從那天起,我的感情變質了。
我喜歡上了同為男人的繼兄。
7
直到高三畢業,我一直躲著他。
畢業晚會上。
他作為優秀代表發言。
我坐在台下,目光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越優秀,就越襯得我像只陰溝里的老鼠,只敢在無人的角落覬覦著不屬於我的光。
晚會結束。
有女生約他表白。
那個女生我認識,是個很好的女生,和他挺般配的。
有人起鬨他們,帶著青春期少年特有的戲謔。
他似為難,又似害羞。
所有的歡笑似針,扎在我脆弱的神經上。
腦海中理智的弦終於崩斷。
我忍不住走過去,拽著他離開。
8
「顧麟,我沒有答應她。」他開口解釋,「你如果喜歡她……」
直男的無辜真讓人厭煩。
那股無名火又湧上心頭。
我甩開他,強忍著怒氣,「我不喜歡!」
他緊抿著唇,低頭又是一句,「對不起,我誤會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拳砸在旁邊的樹幹,「除了道歉你還會做什麼?」
他嘴唇微動,似乎要說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說。
心裡煩躁和嫉妒越來越甚,我差點咬碎牙關,半晌才吐出一句。
「離開我家,不要讓我再見到你。」
9
大學我和繼兄分隔兩地。
我幾乎每周都偷偷跑去看他。
他並不知道。
當時,我也不知道他遭受著我無法想像的霸凌。
有人在他們學校廁所和公共浴室藏了微型攝像頭進行偷拍和直播。
繼兄的身體就這樣被暴露。
論壇里,他的照片和視頻到處流傳。
緊接著,鋪天蓋地的惡意朝他襲去。
他被開盒,被造黃謠,被異樣眼光看待。
我和他再次面對面,是在他大學附近派出所。
室友對他下藥,意圖強迫他。
他奮起反抗,給室友腦袋開瓢了。
我很高興,他的反抗取悅了我。
10
做完筆錄,我交了保釋金帶他離開。
他被網暴霸凌沒有實則傷害,室友的行為也是犯罪未遂,沒有構成犯罪。
但他把室友打進醫院,構成傷害事實。
他會被暫時拘留,等待起訴。
太扯淡了。
我破口大罵,聯繫律師處理。
他一路沒說話,毫無徵兆沖向車流。
我和律師還在溝通,伸手抓不住那抹身影。
他迎面撞上一輛小型貨車。
11
撞擊聲沉悶,輪胎在路面緊急制動,爆發出尖銳刺耳的鳴叫。
那道身影騰空而起,像一件被隨手丟棄的雜物,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拋物線。
周遭人潮褪去,我的耳邊只剩下嗡鳴。
他的身體落地,我眼前一片血紅。
世界仿佛靜止了。
「哥!」
12
我在手術室外等了一天一夜。
萬幸的是,人救回來了。
不幸的是,他有嚴重抑鬱和創傷性應激障礙,並認為他的一切不幸是我背後指使的。
醫生說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好。
我深思,我妥協。
他面對的惡意和傷害太多了。
惡人只有我一個也好。
我找人處理了網上的事,又讓律師挨個起訴。
他看我的眼神充滿恐懼。
我欲言又止,最終沒有解釋。
反正我骯髒的愛意拿不出手。
13
我原以為我和繼兄就這樣相安無事。
直到我的父母離婚了。
在我高二時,他們就背著我各自組建家庭。
我是最後一個才知道的。
繼兄知道得比我早。
他和父母一起瞞著我。
整整瞞了我三年。
14
重大的打擊和挫敗襲來,我不明白繼兄為什麼要背叛我。
我那些被抑制的、難以宣之於口的感情逐漸變得扭曲極端。
當繼兄面對我又露出驚慌的目光,我內心的暴虐欲達到頂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