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噩夢了?」
顧麟低啞的聲音毫無徵兆響起,劃破病房裡的寧靜。
寒意竄過脊椎直達頭頂,我倏然坐直身子。
顧麟不知何時坐在對面,雙腿交疊,病歷夾癱在膝頭,陰影隱去他的臉讓人看不清表情。
他聲音帶著倦意,「夢到什麼了?」
我驚慌起身,撞得輸液架劇烈搖晃,眩暈感如黑潮般襲來。
兒子連日高燒不退,我不分日夜照顧,身體極度疲憊。
偶遇顧麟又讓我精神高度緊繃。
我太陽穴突突直跳,耳邊響起尖銳的嗡鳴。
視野里,顧麟身影開始晃動。
「我……」
剛一張嘴,我膝蓋就軟了下去。
整個病房都在旋轉傾斜,天花板燈光扭曲成刺眼光暈。
我看到顧麟朝我急促走來,在徹底陷入黑暗前,只感覺一雙手臂穩穩接住我下墜的身體。
「哥!」
顧麟聲音難得慌亂。
我被迫靠在他胸前,白大褂上雪松和消毒水交織的氣息將我籠罩。
隔著衣服,我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的不規則的震顫,耳邊響起他慌亂如擂鼓的心跳。
原來他也會緊張,也會不安嗎?
我想笑,卻沒有力氣。
模糊間,我看到他露出鎖骨上的齒痕刺青。
那是我三年前反抗留下的印記。
10
再次醒來時,我躺在病床上,手背打著營養針。
晨光透過百葉窗落在我臉上,我恍惚片刻,扭頭看到顧麟坐在一旁。
他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白大褂皺得不成樣子,臉上疲倦不堪,正在閉目養神。
身體沉重得無法動彈,我環視病房一圈,看到兒子躺在旁邊病床上安睡,頓時鬆了口氣。
「醒了。」
顧麟抬手捏鼻樑,嗓音疲倦沙啞。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突然,他俯身傾過來,我躲無可躲,身體縮在被子裡。
他溫熱乾燥的掌心貼上我額頭,「燒退了。」
他見好就收,又恢復一貫的冷峻。
「你不知道自己發燒了?」
指責意味明顯。
我裝聽不見,別開臉不讓他看見。
可能是我病了,也可能已經破罐破摔了。
掩飾在此刻毫無意義。
與他重逢的恐懼反而消散了。
我和他僵持著,誰也不再開口。
氣氛一下子變得古怪。
直到護士過來換藥,我聽到顧麟深深嘆氣。
似疲憊,又似無奈。
「哥。」
這聲稱呼把我拉回現實。
我反感他這麼叫我。
怒火湧上心頭,瞬間替代了昨夜的恐慌。
我使盡渾身力氣,抓過護士的托盤砸過去。
11
顧麟沒躲,托盤不偏不倚砸中他的臉,咣當掉在地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鮮血湧出順著他額頭潺潺淌下。
又緩緩流過他眼睛,順著他臉頰滑過下頜,滴落在白大褂上。
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顧醫生!」
護士驚呼,作勢要上前幫他處理傷口。
顧麟擺手拒絕,示意她先出去。
護士猶豫看了我一眼,最後還是退出了病房。
病房裡又恢復死寂。
我喘著粗氣,手背上針頭回血,隱隱刺痛。
顧麟沒說話,只是蹲下身,不疾不徐撿起托盤。
鮮血滴在地上,他絲毫不覺痛,只一味撿著散落一地的東西。
他總是這樣。
永遠用冷靜掩蓋瘋狂。
永遠掌控一切。
我攥緊拳頭,指節發白,指甲陷入掌心掐出血絲。
顧麟緩緩直起身,將東西收回托盤,又將托盤放回柜子。
他雙眼透過血跡看我,平靜得令人心驚:
「發泄完了?」
我的理智徹底崩了線。
我抓起水杯狠狠擲去,玻璃在他腳邊炸出細碎的水花。
「憑什麼!憑什麼你總是這樣對我!」
我壓抑多年的委屈和憤怒決堤而出。
「把我當狗囚禁,現在又若無其事在我面前演兄弟情深!」
「現在看到我這麼痛苦,你滿意了吧?」
他只是淡淡瞥我一眼,「說完了?」
12
顧麟無視我的痛苦。
他向前一步,皮鞋碾過玻璃碎片,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那現在輪到我了。」
顧麟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望著我,陰影吞噬無能狂怒的我。
他從容注視著我,「第一,我關著你,是你當初想要尋死。」
我呼吸一滯。
「第二。」

顧麟頓了下,俯下身逼近我,呼吸噴洒在我臉上,夾雜著刺鼻的血腥氣。
他血跡斑斑的臉上浮現出近乎溫柔的笑意,「你當真以為,沒有我的默許,你能那麼容易假死逃走嗎?」
我心頭猛然震顫。
「第三……」他伸手撫過我臉頰,臉上溫柔近乎殘忍,「我從來沒有……」
「爸爸?」
軟糯迷糊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顧麟的話。
兒子揉著惺忪睡眼望向我們,看到顧麟染血的額頭,小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顧麟幾乎本能側過身,迅速抓起紗布遮住傷口。
他對祁安擠出個生硬卻溫和的笑容:
「叔叔不小心撞到了。」
下意識的保護動作。
我的怒火猝然凝固在胸口。
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噁心壞了。
13
顧麟曾說他喜歡我。
在把我當狗一樣栓在床頭時,他撫過我最厭惡的身體,說他喜歡我。
「哥,沒人能將我們分開,生死也不能。」
他說著這話,在我身上使勁。
我的激烈反抗變成絕望求饒,最後咬在他鎖骨上,嗚咽細碎不成聲。
他瘋得厲害,把我視為他的所有物,肆意踐踏我的尊嚴。
偌大的別墅,我的行動範圍只有一間臥室。
房間裡鋪滿柔軟的地毯,我能接觸的每個角落都裝上保護裝置。
就連餐具,也是矽膠製作。
顧麟不讓我尋死,卻抹殺我的存在。
我在他的操作下,徹徹底底社會性死亡。
沒人知道我被他囚禁。
也無人感知我的絕望。
我在別墅里一日過一日。
四季輪換,我被關了好久。
我記不清了。
顧麟日復一日的折磨我,我在痛苦和孤獨中失去了自我。
他反而成為了我的依賴。
我沉淪在他為我編制的網裡。
直到腹中異樣,我才恍然驚醒。
我得逃。
逃離的念頭滋生,我開始著手計劃,每天滿足他的索取。
我的示好取悅了他。
他放鬆了警惕。
我放火點燃了房間。
大火燒毀了別墅。
也燒毀了我的所有痕跡。
我帶著腹中孩子苟且偷生。
我也曾想不要他。
但雙性人體質特殊,如果強行不要這個孩子,我也會因此喪命。
我對祁安的降生帶著恨意。
他是顧麟折磨過我的產物,是我的屈辱。
可隨著他降世嘹亮的哭聲,細嫩小臉漲得通紅,小手無意握住我的手時,一股陌生的悸動突然擊中我內心的柔軟。
年幼父母雙亡,我對親情有近乎執著的渴望。
他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有血緣關係的人。
我看著他,他逐漸安靜下來。
四目相對,我發現自己臉上早已淚濕。
14
祁安醒來第一反應是找我。
許是我實在狼狽,他看到我,表情一變,惡狠狠瞪著顧麟。
祁安奶聲奶氣地呵斥:「不許欺負我爸爸!」
他光著腳跳下床,正對著一地玻璃渣。
我和顧麟同時伸手。
祁安是我呵護長大的親骨肉,他怎麼能比得過一個父親的保護欲和速度。
嵌入血管的針頭瞬間崩脫,帶出一串血珠在空中划過弧線。
我渾然不覺痛,伸手牢牢接住祁安小小的身軀,用力將他揉進懷裡,心臟還在狂跳。
血水順著指尖滴落在地上的玻璃碎屑上,像一朵朵暈開的小紅花。
顧麟臉上的冷靜終於出現裂痕。
他快步上前抓住我手腕,指腹用力按住不斷滲血的針眼。
他一反常態緊張起來,呼吸都失去節奏。
「別動!」
顧麟另一隻手去按呼叫鈴,動作竟有些慌亂。
祁安看到我流血,掙開我的懷抱,小小的拳頭落在顧麟肩膀上。
「不許欺負我爸爸!壞人!」
顧麟身形僵硬,看著眉眼與他如出一轍的祁安,又看向我們交握的手。
我掙開他的鉗制,將祁安護在懷裡。
我冷聲驅趕:「出去。」
顧麟眸底閃過一絲複雜情愫,堪堪收回僵在半空的手。
「祁鶴。」他直呼我偽造的名字,「他是我的孩子。」
顧麟看著我的眼睛,確認道:「對嗎?」
15
我抱緊懷裡的祁安,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
不安逐漸占據我的心房。
我不能讓他搶走安安。
我現在只有安安了。
病房裡迴蕩著祁安的哭聲,我耳邊只有刺耳嗡鳴。
「祁鶴,鬆手!」顧麟過來扯開我的手,難得驚慌,「哥!他要窒息了!」
我猛然回過神,祁安呼吸不暢,在我懷裡快暈死過去。
顧麟趁我不備搶過兒子,讓他趴在肩頭,手輕拍他後背順氣。
護士在這時湧進病房。
顧麟抱著祁安退後,我想要上前,卻被兩個護士按在病床上。
「給他打一針鎮定。」
恐慌越來越深,我像離水的魚在病床上劇烈掙扎,消毒水味混著眼淚湧進喉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