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出來了?」
他嗤笑,聲音低啞:「周淮,你把我接回來,究竟是為了那點可笑的髮小情意,還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砸下來:「……還是你對這張相似的臉有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別的想法?」
「別的想法」四個字,像是點燃了空氣中危險分子的火焰。
「你他媽放屁!把你剛才說的話收回去!」
腦子裡的某根弦嗡的一聲斷了。
理智崩塌。
季楊怎麼能說出這麼侮辱季昀的話!
我驟然伸手,一把掐住了季楊的脖子,將他狠狠摜在身後的牆壁上。
「呃……」
季楊猝不及防,喉間發出一陣壓抑的悶哼。
我的手在不斷收緊,感受著他脖頸處動脈在我掌心下急促的跳動。
眼眶因為缺氧極速泛紅,那雙與季昀有八分相似的眼睛近乎偏執的盯著我。
看著他那張逐漸失去血色的臉。
看著那一雙熟悉的眉眼在痛苦中蹙起。
我的視線恍惚了。
記憶像決堤的洪水驀然湧入了我的腦海。
我對季昀的第一印象就是來自他那雙眼睛。
明亮,透徹,沒有帶著丁點的惡意。
那時我母親剛去世,就被周家以二少爺的身份接了回去。
明面上是流落在外的少爺,實際上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私生子。
3 歲的年紀,不懂人心的善惡。
我拿著保姆遞來的糖果,邁著並不穩健的步伐去送給周家的哥哥和弟弟。
也許他們就會喜歡我,就會對我笑一笑。
可迎接我的不是好奇或接納。
哥哥皺著眉頭,一把打掉了我手裡的糖,漂亮的糖果滾落一地。
「誰要你的東西,私生子髒死了。」
弟弟在一旁有樣學樣,也跟著嚷嚷。
那時我就知道,周家沒有人歡迎我。
忽視,侮辱,就連挑開不愛吃的青菜都會被他們用挑食的藉口關進小黑屋。
他們說我是野種,我的出現破壞了所有人美好的日子,就連被弄死都是活該。
我縮在黑暗無光的角落,即將被吞噬。
是季昀的出現將我拉到了陽光下:
「記住,你不是野種,更不是沒人要的壞孩子。」
「那我的媽媽也是好孩子,不是破壞家庭的小 3。」
「對,是周家的壞男人騙了你的媽媽。」
「那你是誰?」
「以後,你就叫我哥。」
……
6
「周淮……」
一個沙啞帶著喘息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拽了出來。
季楊艱難的扯動嘴角,每說一個字都用盡了力氣:
「你看著我的時候,究竟……在想誰?」
我的心跳驟停。
我想起了季昀,想起當年他將我從黑暗中撈出的那雙手。
那雙手的力氣不大,卻始終堅定的握住我。
溫暖與潮濕透過那雙手源源不斷的輸到我的體內。
而我現在在幹什麼?!
我用接收過溫暖的這隻手在傷害季昀的孩子!
我怎麼能讓他落到跟我當年相同的地步?
季楊是哥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留下的念想。
愧疚從心中升起,掐著季楊脖子的手開始鬆動。
還沒等我說話,季楊又開口:
「你踏馬……真讓人噁心。」
「不僅喜歡男人,還喜歡我爸。」
「要是我爸還活著,也不知道後不後悔,當年把你從周家救出來……」
最後這句話,像驚雷一樣在我腦海里炸開。
所有的愧疚與懷念,在這一刻被季楊用最殘忍的方式撕開、踐踏。
我驟然鬆開了掐住他脖子的手,用盡全身力氣,一腳蹬在了他的肩膀上。
「滾出去!」
我嘶吼著。
趁我現在對你還有一點愧疚,趁我現在還有一絲理智。
滾出去!
滾出我的視線!
季楊被我踹的踉蹌幾步,重重跌坐在地上,捂著肩膀,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
但只是悶哼一聲。
隨即他暗罵一句,像頭被徹底激怒的狼,從地上一躍而起,在我還沒反應過來時,憑藉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反手將我壓在了身後凌亂的床鋪上。
「讓我滾?你把我接回來又想把我趕走,哪有這麼好的事?」
「周淮!我告訴你不可能!」
他跨坐在我身上,用身體的力量死死壓制住我。
鼻尖對著鼻尖,呼吸交融卻充滿著火藥味。
「你踏馬給我放開!」
「別逼我發火!」
我氣瘋了,這狗崽子還想造反!
也怪我平時鍛鍊的少,安全問題全交給保鏢。
如今淪落到這種地步。
扯著嗓子喊都沒人聽見。
我開始拚命掙扎,手肘攻擊他任何脆弱的地方。
可季楊身上的皮是真厚啊,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只有那雙發紅的眼睛死死鎖住我。
還順手抽出我的領帶將我的手腕死死捆在床頭。
我真的要氣死了。
這到底在幹什麼?
混亂中,身體不可避免的進行摩擦。
突然,我所有的動作僵住了。
一個清晰無比,映著滾燙的觸感。
隔著薄薄的衣料,抵在了我的大腿根部。
我猛地抬頭,撞進季楊同樣愕然的眼眸中。
7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所有的爭吵、撕打、惡語相向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季楊像是被突如其來的反應燙到了一樣,立刻從我身上彈開,力道大得差點栽下床。
他臉上的怒氣消弭的一乾二淨,轉眼被羞憤交加的潮紅覆蓋。
「我……」
季楊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狼狽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巨大的摔門聲在空曠的別墅里迴蕩。
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躺在凌亂的床鋪上,雙手還被吊在床頭,看著天花板上華麗的吊燈,只覺得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荒謬席捲而來。
……
夜裡,我站在臥室外的陽台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煙。
晚風吹不散心頭的煩躁,腳下已經積了一小堆煙頭。
手機螢幕亮起,是助理髮來的消息。
「周總,季少爺今天打架的原因查清楚了。」
「是對方在酒吧里言語不敬,多次對您出言不遜,說了些……很難聽的話,季少爺聽見後,才動了手。」
後面附帶著酒吧的監控視頻。
我盯著那幾行字,將視頻翻看了一遍又一遍。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原來他不是無故惹事,是為了維護我。
這個認知讓我心口堵的更加厲害。
想起白天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濃烈的懊悔涌了上來。
周淮啊周淮。
你三十歲的人了,怎麼還跟個十八歲的孩子較真。
下手沒輕沒重,狗崽子也不是這麼訓的。
我煩躁的將煙頭摁滅在欄杆上。
臨睡前,心裡終究是有點放不下。
季楊這小子本來人就糙,白天傷口處理的馬馬虎虎,別感染髮燒了。
猶豫再三,我還是推開臥室門,打算去看看他。
剛走到走廊,就聽見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音,是保姆和家庭醫生在低聲交流。
我心裡一沉,快步走過去:「怎麼回事?」
保姆見到我,連忙彙報:「周先生,季少爺發燒了,溫度有點高,剛吃了藥。」
我走到客臥門口。
醫生正在收拾東西,見到我點了點頭:「傷口發炎引起的發熱,已經處理過了,讓他好好睡一覺,退燒就好了。」
我道了謝走進房間。
8
季楊躺在床上,眉頭緊蹙,臉頰因為發燒泛著紅暈。
他睡得並不安穩,嘴裡含糊不清的嘟囔著什麼。
我放輕腳步走近。
剛俯下身,就聽到他的夢囈。
「媽媽……爸爸,別丟下我。」
「周淮……周淮……」
斷斷續續的詞語,夾雜著委屈和不安。
那一刻,白天所有的怒火、對峙和難堪,都被這脆弱的聲音沖刷淡去。
我看著這張年輕卻寫滿不安的臉。
輕輕嘆了一口氣。
其實很多年前,我也曾期待過這個孩子。
在剛被季昀賦予「乾爹」這個身份的時候,才 12 歲的我深覺肩上扛著多麼大的責任。
等這個孩子出生後,我會教他寫字,打球,帶他玩,護著他,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他。
就像……就像季昀護著我一樣。
那時我不再僅僅是需要被季昀庇護的周淮,我也會成為一個即將到來的小生命的依靠。
我想像著那個孩子的模樣。
他會像季昀一樣有雙愛笑的眼睛嗎?
他會討厭我給他買的玩具嗎?
他會像我專門買的育兒書里講的那樣聽話乖巧嗎?
我走在放學的路上,都覺得腳步比平時更沉穩了些。
我下意識的觀察路邊那些被父母牽著的孩子,在心裡默默盤算以後要怎麼帶我的乾兒子。
我期待著那個小生命的降臨。
那是會讓我和季昀之間兄弟的關係紐帶變得更加牢固。
會讓我在季家不再成為多餘的外人。
後來,我沒親眼看見那孩子的降生。
而那些沒用的禮物,我早就丟了。
9
這一晚,我幾乎沒怎麼合眼的守在季楊的床前。
思考了一夜,究竟該怎麼對待季楊。
直到季楊的體溫度徹底降下去,我才出了他的房間。
我沒回市區的公寓,吩咐助理把急需的文件送到別墅來。
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
我用完早餐,季楊才拖著步子下樓。
他看到我,腳步頓住,睡意瞬間清醒。
「你怎麼還在?」
保姆將粥端到桌子上:「周先生昨天晚上守了你一夜,少爺下次可不能打架了喔,怪讓長輩擔憂的。」
季楊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