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姐……這個我看不懂。」
「哪裡不懂?」
「全都不懂。」
我沒說話。
這就對了。
三年的代碼,上萬行的邏輯。換一個人來,至少要半年才能上手。而且還得是有經驗的程式設計師,不是一個實習生。
王總監急了,又來找我。
「小蘇,你把系統的核心邏輯給小張講一下。」
「我寫了交接文檔。」
「那個太籠統了,你仔細講講。」
「王總,我的離職日期是下周五,到時候我該交接的都會交接。」
「那你現在……」
「現在還是上班時間。」我指了指螢幕上的代碼,「我還有工作要做。」
她咬著牙,轉身走了。
——
離職前一天,周四晚上。
我把三年的東西收拾乾淨,工位上只剩下一台電腦。
小李過來送我。
「曉姐,你真的要走了?」
「嗯。」
「以後……常聯繫。」
「好。」
他遲疑了一下:「其實我也想走。」
「那就走啊。」
「我怕……」
「怕什麼?怕王總監?」我笑了笑,「她能把你怎麼樣?最多給你穿小鞋。但如果你有能力,去哪都有飯吃。」
小李沉默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加油吧。」
——
周五,離職當天。
我辦完所有手續,拿到了離職證明。
王總監沒有來送我,估計是還在生氣。
HR林姐把證明遞給我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
「蘇曉,你走可以,但你要想清楚後果。」
「什麼後果?」
「王總在行業里有人脈。你要是在外面亂說公司的事,會有麻煩的。」
我笑了。
「林姐,麻煩的是你們。」
她愣了一下。
我揚了揚手裡的離職證明:「這上面寫的,是自願離職。但如果有一天,有人問起我為什麼走,我會實話實說。」
「你……」
「再見了。」
我轉身走出公司,沒有回頭。
三年的牢籠,終於打開了。
6.
離職後的第一個周一,我睡到了自然醒。
陽光透過窗簾灑進來,暖洋洋的。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沒有釘釘消息。
沒有凌晨兩點的加班。
沒有王總監的冷嘲熱諷。
我自由了。
——
下午,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請問是蘇曉女士嗎?」
「是我。」
「我是某某公司的HR,您上周投的簡歷,我們想約您面試……」
我愣了一下。
我之前投了好幾家公司,沒想到這麼快就有回覆。
「謝謝,但我已經有offer了。」
「好的,那祝您工作順利。」
掛掉電話,我心裡莫名有點感慨。
原來有能力的人,真的不愁沒有工作。
我在那家公司待了三年,被王總監PUA了三年,差點以為自己離開那裡就活不下去。
結果呢?
外面的機會,比想像中多得多。
——
周三,我收到了一條微信。
是小李發的。
【曉姐,公司出事了】
【什麼事?】
【系統崩了】
我心裡一動。
【崩了?什麼情況?】
【今天財務結算,系統直接報錯,現在全公司停擺】
【小張呢?】
【搞不定。王總急得到處打電話,聽說在找外包】
我放下手機,沒有回覆。
說實話,這個結果,在我意料之中。
那套系統是我一個人寫的,三年來,所有的坑都是我填的。有些bug只有我知道怎麼處理,有些邏輯只有我知道為什麼這麼寫。
小張?他連入門都算不上。
王總監以為花一周時間就能交接完?
天真。
——
下午,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公司的座機號。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小蘇?」是王總監的聲音,「你在哪?」
「家裡。怎麼了?」
「系統出問題了,你回來一趟。」
「王總,我已經離職了。」
「我知道,但你能回來幫個忙嗎?系統崩了,財務數據全亂了,月底要發工資,現在一團糟……」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慌張。
我沒說話。
「小蘇,你說個價,公司出錢請你做顧問。」
顧問?
我笑了。
「王總,您之前說我在行業混不下去,還記得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
「那您覺得,我為什麼要回來幫你?」
「你……蘇曉,你就這麼記仇?」
「這不叫記仇。」我說,「這叫公平交易。我給公司賣了三年命,換來的是什麼?加班費一分沒有,調休一天沒批,功勞全被你搶走。」
「那些事……」
「王總,我已經離職了。」我打斷她,「系統的問題,是公司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請您另請高明吧。」
我掛掉電話。
手機又響了。
我沒接。
響了七八遍,終於停了。
我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心裡平靜得出奇。
三年的壓抑,在這一刻,終於釋放了。
——
晚上,小李又發來消息。
【曉姐,公司找到外包了】
【解決了?】
【沒有。外包說系統太老了,代碼太亂,看不懂】
【那現在呢?】
【財務在手動對帳,估計要加班到凌晨】
【王總監呢?】
【在辦公室發火,罵了一下午】
我沒有回覆。
不是我幸災樂禍,是我真的不在乎了。
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程式設計師,拿著一萬五的月薪,幹著三個人的活。我盡了我的本分,寫了交接文檔,完成了該完成的事。
如果公司接不住,那是公司的問題。
不是嗎?
7.
新公司入職的第一天,是下個月15號。
在那之前,我給自己放了兩周假。
每天睡到自然醒,看書、追劇、健身。偶爾和朋友出去吃飯,聊聊最近的生活。
三年了,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休息。
原來休息的感覺是這樣的。
不用時刻盯著手機,不用擔心隨時被叫回去加班,不用在睡夢中驚醒然後想起還有任務沒完成。
我終於可以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
離入職還有一周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封郵件。
是勞動仲裁委員會發來的。
原來是之前我投訴的那件事,終於有了回復。
我申請了加班費仲裁。
三年3000小時加班,按照勞動法規定,公司應該支付我至少15萬的加班費。但公司一分錢都沒給,理由是「彈性工作制」。
問題是,我的合同寫的是標準工時制。
這就是證據。
仲裁委員會通知我,下周開庭。
我把打卡記錄、工資條、勞動合同、調休申請記錄,全部整理好,準備應戰。
——
小李又發來消息。
【曉姐,聽說公司要被仲裁了?】
【嗯。】
【你搞的?】
【嗯。】
【牛逼。】
他發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
【公司現在什麼反應?】
【王總監氣瘋了。說你忘恩負義,還說要告你誹謗】
【告就告。】我發了一個微笑表情,【我有證據。】
【那個系統呢?解決了嗎?】
【沒有。外包搞不定,公司想招人接手,但開的工資太低,沒人願意來】
【那現在怎麼辦?】
【手動對帳唄。聽說財務部的人這兩周每天加班到十二點】
我沒回復。
這就是報應。
三年來,我每天加班到凌晨,他們覺得理所當然。
現在輪到他們加班了,看看是什麼感覺。
——
仲裁那天,我穿了一身正裝,帶著所有證據去了勞動仲裁委員會。
公司派了HR林姐和一個法務過來。
法務是個年輕人,看起來剛畢業沒多久,一臉緊張。
我把證據一份份遞給仲裁員:打卡記錄、工資條、勞動合同、調休申請記錄。
「仲裁員,這是我三年來的考勤記錄。」我指著列印出來的表格,「每天平均加班2.5小時,三年累計超過3000小時。」
「公司支付過加班費嗎?」仲裁員問。
「沒有。」我拿出工資條,「這是我每個月的工資條,沒有加班費一欄。」
「公司怎麼解釋?」仲裁員看向林姐。
林姐清了清嗓子:「蘇曉簽的是彈性工作制合同,彈性工作制沒有固定的上下班時間,所以不存在加班費的問題。」
「彈性工作制?」我笑了,把合同遞給仲裁員,「這是我的勞動合同,白紙黑字寫著『標準工時制』。請問HR,你說的彈性工作制,寫在哪?」
林姐臉色一僵。
法務趕緊接話:「那可能是……可能是合同版本的問題……」
「合同版本?」我從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這是公司存檔的合同複印件,和我手裡的一模一樣。請問,哪來的另一個版本?」
法務啞了。
仲裁員看完所有證據,表情嚴肅。
「蘇曉女士的證據充分,勞動合同明確寫明標準工時制,公司應當依法支付加班費。」
他看向公司方:「你們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林姐和法務對視一眼,說不出話。
最後,仲裁結果:公司支付蘇曉加班費12.7萬元,一個月內到帳。
12.7萬。
不是15萬,因為有一些加班記錄存在爭議。但對我來說,夠了。
這不是錢的問題,是尊嚴的問題。
——
走出仲裁委員會的時候,林姐追了上來。
「蘇曉,你這樣做,不怕在圈子裡混不下去嗎?」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林姐,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你覺得,是我得罪了公司,還是公司得罪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