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回來得很晚,嘴角有一小塊不明顯的淤青。
他沒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只是緊緊抱住了我,抱得很用力。
「對不起,」他把臉埋在我頸窩,聲音悶悶的,「讓你捲入這些。」
我回抱住他,感受著他微微顫抖的身體。
不能坐以待斃。我和陸寒州在書房裡熬了整個通宵。
他分析陸廷淵的資金鍊和軟肋,我則負責從技術和藝術價值層面,準備反擊的材料。
「他引以為傲的,是他負責的海外快消品業務,利潤高。」陸寒州指著螢幕上的數據,「但如果,我們能證明,非遺項目不僅能帶來文化聲譽,更能創造不輸於快消品的實際利潤呢?」
我眼前一亮。「我有一個想法。」
「東瓷西漸」系列已經由陸星辰完成了第一批成衣製作,驚艷無比。何不趁此機會,舉辦一場大型的、融合非遺陶瓷與高級時裝的發布會暨慈善拍賣晚宴?
將拍賣所得部分捐給非遺保護基金,既能堵住那些說我們「只燒錢」的嘴,又能向市場展示非遺強大的商業轉化能力。
陸寒州看著我,眼中閃著激賞的光。
「好。」他握住我的手,「你來負責藝術和作品,我來負責運作和邀請嘉賓。」
11
「東瓷西漸」慈善拍賣晚宴的企劃一經提出,立刻得到了陸星辰的瘋狂響應。她幾乎住進了我的工作室,拿著設計稿和我的瓷器樣品比劃,眼睛亮得像星星。
「嫂子!我們一定會轟動全場!」她信誓旦旦。
陸寒州則展現了商業巨鱷的高效與手腕。他親自敲定了最頂級的場地,動用所有人脈發出了重量級邀請函,涵蓋商界、藝術界、時尚圈和國內外頂級媒體。預算?他只看了一眼就批了,只說了兩個字:「做好。」
整個陸氏集團都為這場晚宴高速運轉起來。我能感覺到,這不僅是為非遺項目正名,更是陸寒州對陸廷淵的正面宣戰。
我負責的核心拍品,是那件劫後餘生的釉里紅玉壺春瓶,以及一套我傾注心血設計的「四季·瓷語」系列茶器,將春蘭、夏荷、秋菊、冬梅的意境通過不同釉色和器型展現。
壓力巨大,但我幹勁十足。
晚宴當晚,名流雲集,鎂光燈閃爍。
我身穿陸星辰設計的、融入了青花瓷紋樣的露背禮服,挽著一身黑色高定西裝、氣場全開的陸寒州出現在紅毯上,引起了陣陣驚呼。
陸廷淵也來了,面帶微笑,與熟人寒暄,仿佛無事發生。
拍賣環節開始。我的「四季」系列茶器競價激烈,最終以遠超估價的價格被一位海外藏家拍下。
壓軸品,那件釉里紅玉壺春瓶登場。主持人講述了它浴火重生的故事,現場一片驚嘆。
競價一路飆升。
突然,陸廷淵舉牌了,報出了一個高得離譜的價格。
全場寂靜。所有人都明白,這不是競拍,這是挑釁。
陸寒州握著我的手緊了緊,面色不變。
我深吸一口氣,在陸寒州開口前,輕輕按了按他的手,然後自己舉起了號牌。
「我加價。」我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清晰而平靜,「另外,我宣布,這件拍品無論最終成交價多少,我個人再追加同等金額,一併捐入非遺保護基金。」
場內一片譁然!這意味著,如果陸廷淵繼續跟,他付出的錢將有一半直接成為打擊他自身商業立場的武器!
陸廷淵舉著牌子的手僵在半空,臉色難看至極。他死死地盯著我,最終,在拍賣師倒數聲中,緩緩放下了牌子。
「成交!」槌音落定,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這件承載著非凡意義的玉壺春瓶,被我,葉瓷,自己拍回。用最漂亮的方式,贏了這場尊嚴之戰。
晚宴空前成功,非遺項目一戰成名,訂單和合作邀約雪片般飛來。
回到別墅,卸去一身疲憊和精緻的妝容,我依然興奮得臉頰發紅。
陸寒州遞給我一杯溫水,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一種深沉的溫柔。
「今天,很了不起。」他說。
「是『我們』很了不起。」我糾正他,笑著碰了碰他的杯子。
他看著我,忽然說:「葉瓷,我們把協議撕了吧。」
我愣了一下。
他走近一步,從西裝內袋裡掏出那份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的《婚前協議》,還有我後來補充的各種「守則」。
「不是作廢,」他看著我,眼神專注得像要把我吸進去,「是徹底撕掉。我們之間,不需要這個了。」
他拿著那疊紙,走到碎紙機旁,毫不猶豫地放了進去。
機器運作的聲音中,他轉身,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現在開始,」他在我耳邊低語,熱氣拂過耳廓,「只是陸寒州和葉瓷。是丈夫,和妻子。」
我的心被巨大的幸福和安全感填滿,回抱住他。
「好。」
我們的勝利顯然徹底激怒了陸廷淵。
他負責的海外快消業務,突然開始大規模、低價傾銷仿製青花瓷的劣質工藝品,包裝上打著「新中式」「東方美學」的擦邊球,嚴重衝擊了正統非遺市場的價格體系,也試圖混淆視聽,抹黑「葉瓷」品牌的聲譽。
同時,他在集團內部散布謠言,說陸寒州「公私不分」,為了妻子過度投入,損害集團利益,甚至暗示我的技術數據造假。
更糟糕的是,他不知用了什麼手段,說動了集團幾位元老級的董事,聯合向他父親施壓,要求重新評估陸寒州的繼承人資格。
12
壓力之下,陸寒州變得異常忙碌,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時常帶著煙酒氣。
我們之間剛剛升溫的感情,似乎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這天,我無意中聽到他在書房裡打電話,語氣煩躁:「……我知道!但葉瓷沒問題!……你們不懂!」
他掛斷電話,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我端著牛奶走進去。
他看見我,眼神有些複雜。
「葉瓷,」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最近……外面有些不好的傳言,關於你的釉里紅技術……」
我心裡一沉。「你信了?」
「我當然不信!」他立刻否認,但眉宇間的煩躁揮之不去,「但董事會那邊需要更有力的證據,證明你的穩定性和……商業價值。」
他的話像一根刺,扎進了我心裡。我們之間,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種衡量與被衡量的關係。
「我明白了。」我放下牛奶,轉身走了出去。
我們的關係降到了冰點。我搬回了陽光房的臨時小床,重新劃清了界限。
陸寒州試圖解釋,但每次開口都顯得蒼白無力。他看著我疏離的眼神,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慌亂的神情。
他開始笨拙地「補救」。
他給我訂最貴的畫材,被我原封不動退回。
他推掉應酬想回家吃飯,我以「在工作室吃過了」為由避開。
他甚至試圖跟我討論陶瓷,說一些剛背下來的、磕磕絆絆的專業術語,聽得我哭笑不得。
陸星辰跑來當說客:「嫂子,我哥他就是個笨蛋!他壓力太大了,他不是不信你,他是被那幫老傢伙逼的!」
我看著窗外,沒說話。
真正的導火索,是陸廷淵不知怎麼拿到了我早期幾次燒制釉里紅失敗的、顏色發黑的殘次品照片,匿名發給了所有董事,並配上聳人聽聞的標題——「億元投入,就為這些垃圾?」
陸寒州在董事會上據理力爭,但形勢對他極為不利。
當晚,他喝得酩酊大醉,被助理送回來。
他敲響陽光房的門,我不開。他就靠在門板上,聲音沙啞,帶著從未有過的脆弱和委屈。
「葉瓷……我錯了……」
「我不該猶豫……我信你,我只信你……」
「你別不要我……」
聽著門外他帶著醉意的哽咽,我的心,疼得像被針扎一樣。
我扶著他回房,給他倒了蜂蜜水。
他抓著我的手。
「葉瓷,老婆,你別走好不好?」
我最終選擇留下來。
深夜我們在床上相擁。
「老婆,你原諒我了,是嗎?」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那為什麼?為什麼不理我?」
我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你的壓力,也理解。我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這些。可我對自己也沒有信心,非遺值得,但我不敢保證我可以證明。所以我也有壓力。我不能保證你再說那些話的時候我還能不能心平氣和地面對,所以我覺得暫時分開挺好的。」
陸寒洲忽然緊緊地抱著我。
「老婆,我不說那些話了,我不懷疑你的釉里紅了。搬回來吧。我好想你。」
宿醉醒來的陸寒州,第一件事就是頂著劇烈的頭痛,調動所有力量去查兩件事:一是當初陽光房火災的真正原因,二是誰泄露了那些失敗品照片。
調查結果很快出來。火災線路被人為動過手腳,而泄露照片的,是陸廷淵安插在項目組裡的一個眼線。
證據確鑿!
陸寒州拿著證據,直接闖進了他父親的辦公室。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只知道他出來時,臉上帶著一絲決絕的冷意。
他找到我,將證據放在我面前。
「對不起。」他看著我的眼睛,這一次,沒有任何藉口,只有坦誠和悔意,「是我沒能保護好你,還差點動搖了。」
「葉瓷,」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堅定,「這一次,我們徹底把他清理出去。你願意,再信我一次嗎?你也要相信你自己,我們一定可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