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廷淵深深看了我們一眼,轉身走了。
危機暫時解除。
陸寒州低頭看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
「周銘的事。」他補充道,語氣有些彆扭,「我的方式……不對。」
我看著他那副明明道歉卻不甘願的樣子,心裡的氣,突然就散了。
他拉起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包裹住我微涼的手指。
「葉瓷,」他看著我的眼睛,眼神無比認真,「以後,你想做什麼就去做。麻煩,我來解決。」
9
「釉里紅」的實驗到了最關鍵的一窯。我幾乎住在了陽光房旁邊臨時支起的小床上,時刻監測著窯溫的變化,眼睛熬得通紅。
陸寒州這幾天似乎也格外忙碌,但每晚回來,都會默默在我旁邊放一杯溫熱的牛奶。
這天夜裡,我正靠著椅子小憩,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猛地睜眼,只見電窯所在的角落竄起了火苗!線路老化短路了!
「著火了!」我失聲喊道,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那窯里,是我耗費了無數心血,最有希望成功的一批「釉里紅」試樣!
我幾乎是本能地要衝進去搶救。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快得像閃電般從我身邊掠過,猛地將我往後一拽。
「你瘋了!」陸寒州的聲音嘶啞,帶著我從未聽過的驚怒。
他不知何時回來的,頭髮凌亂,西裝外套都沒穿。
火勢蔓延得很快,已經舔舐到了旁邊的木架。
「我的瓷器!」我看著窯口,心在滴血,掙扎著還想往前。
陸寒州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他臉色鐵青,對著聞聲趕來的李媽和保鏢吼道:「拉她走!報警!」
說完,他竟一把搶過保鏢手裡的滅火器,毫不猶豫地衝進了濃煙里!
「陸寒州!」我驚恐地大叫。
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了。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和濃煙中,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消防車很快趕到,火被撲滅了。陽光房一片狼藉,窯爐損毀嚴重,裡面那批瓷器,凶多吉少。
陸寒州被保鏢扶著走出來,他頭髮、臉上都沾著灰燼,白襯衫袖口被燎黑了一塊,樣子狼狽,眼神卻亮得駭人。他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濕布包裹的、滾燙的匣缽!
他幾步走到我面前,將匣缽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揭開。裡面,一件霽藍釉地釉里紅玉壺春瓶安然無恙!那紅色,如同凝固的火焰,在深沉的藍色底釉上艷麗奪目!
在那樣危急的情況下,他竟搶出了最完美的一件!
我看著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他伸手,用沒沾多少灰的手背,有些笨拙地擦去我的眼淚,聲音因為吸入煙塵而沙啞不堪:「別哭。」
他頓了頓,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死了,我怎麼辦?」
我的心猛地一顫,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
周圍是救火的嘈雜,是燒焦的氣味,是一片狼藉。可他的這句話,比任何情話都來得震撼。
火災調查結果出來,是陽光房私自改造,電路負荷過大導致短路。官方定性為意外。
但我心裡存了疑。這電路我剛請人檢查過沒多久。
陸寒州沒多說什麼,只是第二天,別墅內外多了好幾個隱蔽的攝像頭,他也推掉了一些應酬,回家比以前更早了。
陸廷淵假惺惺地打來電話慰問。
「弟妹沒事吧?真是萬幸。寒州也是,太衝動了,為了幾件瓷器冒這麼大風險,不值得。弟妹以後還是別再做這麼危險的工作了,畢竟寒州可是我們陸家的繼承人啊。」
他在指責我,指責我不能為陸家創收還差點害了陸寒州。
陸寒州從我身後接過電話掛斷,眼神冰冷。「他再來電話,不用接。」
他看著我,語氣不容置疑:「這幾天別想工作,好好休息。」
他把我按在沙發上,給我蓋上毯子,動作依舊有些生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守護。
火災讓我因禍得福。那件劫後餘生的釉里紅玉壺春瓶,因其傳奇經歷和絕美品相,被前來慰問的博物館館長看中,希望能收藏,並邀請我參與一個重要的文物修復項目。
這是一個更高的平台,無關商業利益,關乎的是技藝和文明的傳承。
我激動不已,看向陸寒州。
他看著我發亮的眼睛,點了點頭:「想去就去。」
「但是,」他補充道,「必須有我在場的時候,才能去實驗室。或者,我派保鏢跟著你。」
我:「……陸總,你這是保護還是監視?」
他面不改色:「雙重保障。」
周銘不知從哪裡聽說了火災的事,特意來看我。
他帶來一束花,還有一份修改後的、更具操作性的合作方案,顯然是考慮到了陸氏可能施加的壓力。
「葉瓷,我希望我們純粹是藝術家與建築師之間的合作。」他語氣真誠,「如果你覺得為難,沒關係。」
我正要回答,陸寒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先生。」
他走過來,罕見地沒有立刻散發冷氣,而是平靜地看著周銘。
「之前的某些行為,是我考慮不周。」他居然主動提了,雖然語氣依舊算不上多好,「葉瓷的合作,她自己決定。陸氏不會,也不再需要干涉。」
周銘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釋然又有些複雜的笑容。「我明白了。陸總,謝謝。」
周銘離開後,陸寒州看著我,哼了一聲:「他倒是執著。」
我忍不住笑了:「陸總,您這是在宣布希麼啊?」
他耳根微紅,別開臉:「……吃飯。」
10
陸氏集團的「非遺復興」計劃召開階段性發布會。陸寒州作為總裁,需要攜夫人出席。
這是我第一次以陸太太的身份,正式站在聚光燈下。
陸廷淵在台下,眼神莫測。
輪到記者提問環節,果然有尖銳的問題指向我。
「陸太太,據悉您的家族窯廠經營狀況並不理想,此次與陸氏合作,是否更多是陸總對您個人的一種……資源傾斜?『非遺』是否只是豪門婚姻的一個漂亮點綴?」
全場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陸寒州臉色一沉,剛要拿過話筒,我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
我對著那位記者,微微一笑,拿起面前桌上放著的一隻我親手燒制的、小巧的永樂甜白釉壓手杯。
「這位記者先生,您的問題很好。您覺得這隻杯子,價值多少?」
記者一愣。
我繼續道:「它的泥料,取自景德鎮高嶺村最後一批老礦土;它的釉水,是根據失傳古籍反覆試驗所得;它上面的暗刻纏枝紋,需要匠人戴著放大鏡,在素坯上連續刻畫三天。它的價值,不在於它最終賣了多少錢,而在於它承載的,是快要消失的手藝,是千年窯火不滅的傳承。」
我放下杯子,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清晰而堅定:「陸氏選擇非遺,是選擇了責任與遠見。而我站在這裡,是作為葉氏窯廠的傳人,而非僅僅是陸太太。我們的合作,是要讓這些古老的技藝,重新活過來,被世界看見。」
台下靜默片刻,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陸寒州在一旁看著我,眼神深邃,裡面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驕傲。
發布會大獲成功。回到別墅,我還有些興奮。
陸寒州開了瓶紅酒,遞給我一杯。
「今天,很厲害。」他看著我,語氣認真。
「謝謝陸總誇獎。」我抿了一口酒,心裡甜絲絲的。
酒精讓人放鬆,也讓人大膽。
我看著他被酒液潤澤的唇,忽然問:「陸寒州,你當初簽我那份《就寢協議》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奇葩?」
他怔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了,笑聲醇厚,聽得我耳朵發麻。
「是。」他坦白,靠近一步,目光灼灼,「但現在覺得,是可愛的奇葩。」
他伸手,輕輕拂開我額前的碎發,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和紅酒的香氣。
「葉瓷,」他低聲說,呼吸近在咫尺,「那份協議,作廢吧。」
我的心跳驟然失控。
他的吻,帶著紅酒的甘醇和他特有的清冷氣息,溫柔又堅定地落了下來。
那一夜很混亂,但我心裡覺得甜絲絲的。
就在我以為一切都在向好時,陸廷淵終於亮出了他的底牌。
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份所謂的「內部評估報告」,直指「非遺」項目投入產出比嚴重失衡,且存在「技術風險」,暗指我的釉里紅復原不穩定,在董事會上聯合幾位股東,正式向陸寒州發難,要求大幅削減項目預算,甚至暫停。
「寒州,我知道你維護太太,但集團利益高於個人感情。」陸廷淵在會議上語重心長,扮演著為公司著想的忠臣。
陸寒州面對質疑,表現出了絕對的強勢。
「項目不會停,預算不會減。」他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我對葉瓷的技術有信心,對非遺項目的長期價值更有信心。誰有異議,可以保留。但決策權,在我。」
會議不歡而散。
陸廷淵的手段陰狠。他竟找人混進博物館的修復實驗室,企圖破壞我正在修復的一件珍貴洪武時期釉里紅殘片!
幸好安保嚴密,及時發現,只造成了一點輕微磕碰。
但這件事,讓我真正感受到了商戰的骯髒和陸廷淵的毫無底線。
陸寒州得知後,震怒不已。他直接衝到陸廷淵的辦公室,據說裡面傳來了激烈的爭吵和東西碎裂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