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漾總會回來的。
她離不開自己。
她也知道自己離不開她。
就像被鐵鏈鎖住的小象。
只要馴服得好,即使拆掉了鐵鏈,它也不會跑。
可是一天天過去,寧漾杳無音訊。
裴顯越來越沉默,抽的煙越來越多,脾氣也越來越暴躁。
在他有一天路過市場部,聽到裡面的人說:「這個人之前是寧漾姐對接的,可她的電話打不通,怎麼辦?」
裴顯瞬間沉下了臉。
一腳踢翻了門口的花盆。
「能幹干。不能幹,滾蛋。沒了她寧漾,公司還不運轉了?」
自此,寧漾的名字就成了公司里不能被提及的字眼。
裴顯開始睡不著。
一開始只是入睡困難,後來開始驚醒。
他聽到了寧漾的聲音。
她開門進來,說:「我回來了。」

裴顯衝下去,冷聲呵斥:「你還知道回來?」
可是,沒有寧漾。
什麼都沒有。
裴顯不相信。
他調取了家裡的監控,又去調物業的監控。
「寧小姐真的沒有回來,裴先生,你是不是看錯了?」
裴顯陰沉著臉回了家。
隨後他就開始無法入睡。
坐在辦公室里,按壓著快要炸開的太陽穴,裴顯呼吸沉重地開口:「寧漾,我難受。」
話音剛落,他僵住了。
鑽心的疼痛突然襲來,裴顯幾乎快要不能呼吸。
「老闆,你怎麼了?」
他抓住助理。
「去找她。」
「找誰?」
「寧漾。」
十三、
國外一年半的學業,我選的是授課型學位。
在此期間,我把自己曾經拿過算法競賽亞軍的榮耀幾乎運用到了極致。
雖說好漢不提當年勇。
但當年勇也是勇,有利用價值,為什麼不用?
加上算法思維就是肌肉記憶。
我撿起來的速度絕對比新手快十倍。
所以很快我就加入了實驗室。
第二學期我申請了教學助理。
一方面是為了補貼經濟,另一方面則是為了我將來的簡歷鍍金。
當然這也導致我的時間越來越緊張,甚至還要熬夜跑實驗。
後來我跟隨教授去旁觀了一次競賽,中途竟然偶遇了韓章。
「韓先生。」
「好久不見。」
我能感受到他對待我的態度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問起了我的近況。
就我們的關係,這樣的問題應該按普通的寒暄來回答。
可莫名地,我生出了幾分被長輩提問的緊張感。
忍不住把自己的學業情況和下階段的安排都說了出來。
韓章卻沒有不耐煩,仔細聽著。
最後點點頭。
「下學期你就可以準備面試了,有心儀的公司嗎?」
也許是得寸進尺吧,我忍不住問:「韓先生有推薦嗎?」
「AT。」
「Abyssal Tech?深潛科技?您的公司?」
「知道?」
我連連點頭。
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只是我以為,有了曾經那樣的不快,他不會再願意讓我進他的公司。
許是被我的反應逗笑了,韓章揚了揚唇角,拿出自己的名片。
「那麼到時候請寧小姐優先考慮我們的公司。我們在這邊也有分部,如果你願意……」
「我會回國的。」
我知道韓章話里的意思。
但是:
「我會正常工作、生活,而不是一直躲起來。」
韓章點了點頭。
「那我再給自己加個碼。我保證,在你回國之前,不會被任何人打擾。」
一股暖流湧進心裡。
「韓先生,謝謝。」
「我一定會讓你的籌碼翻倍。」
十四、
學業完成,我順利畢業。
回國那天是易川接的我。
他是 AT 的首席架構師。
之前在網絡上我們有過工作上的交流,但見面還是第一次。
他打著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讓我忍不住主動開口:「要不我來開?」
雖然拿了駕照後我就沒有上過手,但總比疲勞駕駛強吧。
可他卻很……堅強。
堅持自己來。
「老闆讓我先帶你去公司,有點急。」
「好的,走吧。」
他張大了嘴:「你可是剛下了飛機,連勞務合同都沒簽,就要開始幹活。不罵萬惡的資本家嗎?還是因為我在不好意思?沒關係,你罵吧,我可以捂住耳朵。」
單從這幾句話我就可以聽出,他的怨念有多深。
我忍不住問:「熬了幾個大夜了?」
不問還好。
一問他差點哭出來。
「熬了幾個大夜?」
「你怎麼不問我有多少天沒回家了?」
「我老婆已經在外面宣揚,說我是她散養的老公了。」
那時我只是對他表示了同情。
直到我也遭遇了同樣的職場困境。
我瞬間明白,年薪七位數是我該拿的。
十五、
我是在回國四個月後遇到的裴顯。
這個城市很大,想偶遇一個人真的不容易。
那天,我只是困極了,下樓買一杯咖啡,卻在錯身而過的時候突然被人拉住。
「寧漾?」
沙啞的聲音,粗糲得有些失真。
我回頭,便看到了裴顯。
瘦削,滄桑,和幾乎掩蓋不住的疲憊。
但我目光平靜,心裡也同樣平靜。
甚至還能沖他笑著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
隨後推脫開他的手。
「再見。」
這樣的偶遇我並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準備下班的時候,韓章敲了敲我的辦公桌。
「裴顯在樓下。」
我驚愕地抬頭。
「抱歉,我去跟他說。」
韓章卻拉住我。
「我是告訴你,如果不想見他,從專用電梯走。」
我想了想。
「沒事,總是要見的。」
「那也不要在晚上,不要獨自一人。寧漾,裴顯這一年多找你找得挺瘋的。」
韓章的話讓我愣了下。
我記得,最初出國的時候,我很害怕裴顯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我時常驚醒,時常覺得身後有人。
直到韓章給了我承諾,我才徹底放下了心。
慢慢地我開始覺得,是我自己想多了,把自己看得太重。
我和裴顯只是談了場不太愉快的戀愛,現在分手了,便各自安好,再見面也不過是點頭之交。
直到此時聽了韓章這樣的話。
「最開始的時候……」
他點點頭:「你出國的航班信息是我掩蓋的。」
否則,裴顯應該早就找到了我。
「這一年半,他做了很多荒唐事。他讓一個叫林知的大學生退了學,他把他媽送進了精神病院。因為好幾次出手打人,他被董事會聯合罷免了職務。他現在紙醉金迷、醉生夢死。但唯一沒有放棄的就是找你。」
「我查了監控,他是一路尾隨你到的公司,在前台問了你的名字,確認了好幾遍。他之所以在見到你的時候什麼也沒做,大概是他沒有反應過來。我聽人說過,他時常出現幻覺。」
我懵了很久。
韓章沒有離開,拉了把椅子在我對面坐下。
我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緊。
抬眼看向他,
「老闆,我有點害怕,怎麼辦?」
韓章卻兀地一笑。
「害怕?不是心疼?」
「那為父真的是很欣慰了。」
他的目的大概是逗我,而我也真的笑了。
「怎麼會……」
「也許以前確實會吧。」
「但我這不是長大了嘛!」
「我可以申請人身保護令嗎?」
他站起身。
「走吧,送你回家。」
十六、
裴顯等了我三天。
這是他耐心的極限。
第三天下午,他開始硬闖。
韓章讓我什麼也不要管,安心給他創造價值。
而他選擇了報警。
裴顯被帶走了。
因為他動手打了其中的一個保安,他被拘留了七天。
七天後,他沒再出現。
我不會單純到以為他就這樣長了教訓。
我也不可能永遠出行都躲躲藏藏。
最終我選擇了主動約他見面。
電話打了過去,我剛說了聲「喂」,他就笑出了聲。
「韓章,原來是韓章。帶走你,把你藏起來的,原來是他。難怪,難怪我怎麼找都找不到。寧漾,你怎麼敢的,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曾經,裴顯就像是掌握我生殺予奪的人。
我是他手中的提線木偶,他決定我的一切。
我愛他,也怕他。
後來我想,我也許並不愛他。
也許那只是恐懼衍生的情感寄託。
再後來我又想,承認曾經確實愛過他,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到現在,聽到他這樣的話,我忍不住「嘶」了聲,有點中二。
「這樣,我們見一面。明天中午十二點,你到公司來,會有人帶你來見我。」
說完,不等他繼續輸出,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的主場,一群怨氣衝天的牛馬,你說我慫我也認了。
我就不相信了,在這裡他還能把我怎麼樣。
第二天中午,裴顯到的時候我正在吃盒飯。
他死死地盯著我,目光兇狠極了。
我卻不受任何影響。
「裡面坐,等我五分鐘。」
我一邊往嘴裡扒飯,一邊盯著正在運行的程序。
等到最後一口飯吃完,程序運行也完成了。
我起身,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的門關上的瞬間,裴顯突然向我靠近。
「別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