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臉蛋看起來有些病態的紅暈,額頭上還貼著一塊布。
我想,看上去狀態不好的,應該是她才對。
「福福,這一片的磚頭房年後就要被推倒重建了。你願意跟我走嗎?
「姐姐家裡還有一隻邊牧妹妹,她叫奧利奧。她性格很溫柔哦,你們一定可以成為好朋友的。」她不厭其煩地在門外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和我說了好久的話。
見我始終沒有再過去,她也沒有生氣。
甚至看著我的眼底多了一些小淚花,聲音哽咽了:「你不肯走,姐姐明白的。你是不是在等你的姐姐,或者爸爸媽媽呢?姐姐知道,你們邊牧都是非常非常聰明的好孩子。」
我轉身跑回了屋子。
我怕自己多停留一會兒,就會被她的眼淚騙走。
8
後來的幾天,那個人每天都會來。
比熊姐姐說,我已經好久沒用兩條後腿走路了。
可能我累了,也可能我放棄了。
狗就是狗,不可能變成人,更不可能變成人的孩子。
「只是風聲而已,人今天沒來。」兔看到我衝出房門的時候,被嚇得差點起飛。
我尷尬地站在院子裡,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垂下了尾巴。
一連七天,人都沒來。
兔說:「人都這樣,不是嗎?」
無毛貓邊踩奶邊說:「有點餓了,我以後還能吃到人送來的貓罐罐嗎?白魚魚味的,有點好吃。」
比熊在睡夢中呻吟了幾聲,沒有搭話。
「七天沒來,以後應該也不會來了吧。」我說著,一整天都趴在門廊上曬太陽。
門口稍有動靜,就忍不住坐起來看。
距離人類團圓幸福的節日越來越近,遠處的居民區時不時會傳來幾聲鞭炮聲。
空氣中也飄著一股硫磺味。
那味道,我不喜歡。
而且最近那些鞭炮也吵得比熊睡不好。
我怕自己睡得太沉,故意將耳朵貼在地面上。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我被凍得直發抖,院子裡空蕩蕩的,就連黑狸花也好久沒來了。
9
「大姐姐,快醒醒!」
幾日後的清晨,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兔突然跳到我身上。
我從地板上搖搖晃晃站起來時,院子的門已經打開了,屋外一片嘈雜。
我讓兔子和無毛貓它們趕緊躲起來。
但比熊犬的肚子太大了,它已經站不起來。
我急忙咬著它的窩,把它拖到雜物間角落裡。
還沒走出雜物間,走廊上就傳來了熟悉的高跟鞋聲音。
「蔣玲,真沒想到你奶奶留給你的這間小房子還能等到拆遷。」
我耷拉著的大尾巴瞬間不受控制地搖起來。
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
我嗚咽著,發出小時候的哼唧聲,用盡全力衝出屋子。
是媽媽!絕對是媽媽!
來不及剎車,我撞上了媽媽的腿。
我迫不及待地伸出前腳像小時候一樣用後腿走路,轉圈圈。
但是等來的不是摸摸頭和小零食,而是重重的一腳。
「艹,見鬼了,這隻狗怎麼還活著?」一個陌生的男人將我堵在門口。
我被踢得直接摔倒在地上,翻了個跟頭才重新爬起來。
我抬起頭看過去,見到了那張無數次出現在我夢裡的臉。
媽媽比以前成熟了許多,但她還是我的媽媽。
她此刻站在男人的身後,懷裡還抱著一個很像她的人類幼崽。
人類幼崽長得白白胖胖很可愛,手上戴著一塊和我脖子上差不多的金鎖。
她指著我奶聲奶氣說話時,上面的鈴鐺也跟著叮噹作響:「是……姐姐……福福姐姐……」
我目光迫切地看著媽媽,儘管肚子很痛,但還是吐出舌頭笑得很開心。
媽媽看著我,眼圈瞬間紅了。
震驚,悲傷,痛苦。
所有的情緒交織在她眼中,使得她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啞著嗓音質問身旁的男人:「你不是說……福佳自己從加油站跑出去走丟了嗎?為什麼福佳在這裡?是你送走了她?」
男人脾氣很差,一點就燃:「對!是我送走的。你和你前男友養的狗,我憑什麼要養下去?」
「五年……她一個人在這待了五年?」
「蔣玲,我和你說,你別想著把它弄回去。我不允許!」
我見媽媽遲遲不過來擁抱我,轉身跑進雜物間。
不停在「寵物交流器」上按下按鈕,試著像從前一樣和媽媽對話。
「媽媽,福佳,痛痛。
「媽媽,抱抱,福佳……
「我愛你,媽媽……」
聽著那些按鈕不斷發出的指令,媽媽崩潰了,她蹲下捂住臉號啕大哭起來。
我聞到了眼淚的味道。
過去,媽媽一個人住的時候,也常常會這樣抱著自己流眼淚。
每次我將腦袋拱進她懷裡,她就會好受很多。
我不顧男人的阻攔,一下子沖向媽媽。
媽媽身邊的人類幼崽顯然被嚇到了,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
男人嘴裡罵了一聲,抱起人類幼崽衝進雜物間。
再出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根棍子,揚手就要朝我打過來。
我沒有躲開,我要保護媽媽。
但我的牙已經掉了好多,不鋒利了。
媽媽以前,也沒有教過我去攻擊別人。
我只有堅定不移地擋在媽媽前面,用兩條前腿搭在媽媽肩上保護她。
但下一秒,棍子掉在了地上。
男人發出一聲低吼。
我睜開眼睛,看見了正死死咬住男人褲腳的比熊。
它小小的一團,像只皮球一樣被男人甩來甩去。
但是它又一次衝上去繼續撕咬他的褲腿和腳脖。
男人徹底怒了,撿起地上的棍子朝比熊敲去。
只一下,就把比熊犬打得在地上哀嚎。
還要敲第二下的時候,我飛撲上去對著他的手咬下去。
「蔣玲,這就是你養的瘋狗!」
男人從地上撿起棍子,眼中閃爍著可怕的殺意朝我衝來。
「夠了!李明德,你現在才是一條瘋狗!」媽媽一把將我抱住,護在懷裡,朝男人吼道,「她叫蔣福佳,她是我的孩子!」
男人聽完,猩紅的眼睛閃過一抹兇狠地笑:「你的孩子?一條狗?」
他從雜物間把自己的女兒一把拽過來,推到媽媽身邊:「蓓蓓才是你的孩子!」
媽媽將我和人類幼崽抱在懷裡,盯著男人的臉許久。
最後,她冷靜地說道:「我們離婚吧。」
「蔣玲,你沒搞錯吧?就為了一條狗?」男人難以置信地笑起來。
但媽媽沒有笑,她也沒有再流眼淚。

她始終緊緊地抱著我們。
這時,在她懷裡的人類幼崽忽然抬起頭,拍拍媽媽脖子上的項鍊吊墜,又拍拍我的頭:「不是狗勾,媽媽說,福福是姐姐……」
我順著她小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媽媽的項墜上看見了自己的照片,還有裝了我一小撮毛毛的小水晶。
我的視線模糊了。
一個溫熱的吻輕輕落在我的鼻頭上,我抬起頭,媽媽忍著淚對我笑:「嗯,媽媽終於找到姐姐了。」
10
媽媽將受傷的比熊犬放進她的手提包里,然後一手抱著人類幼崽,一手扛起我。
把受傷的男人甩在身後。
男人攔在車前,不讓媽媽離開:「蔣玲,你說氣話的對嗎?我們這麼多年夫妻,難道還比不上……」
「你閉嘴!」媽媽毫不留情地將男人推離自己。
「當年你告訴我福佳在加油站走丟的時候,你痛哭流涕不知所措的樣子我到現在還記得。後來,陪著我到處發傳單,找福佳的人也是你。我怎麼也沒想到,把福佳送到鄉下,害我傷心到流產的那個人居然也是你……」媽媽的手痛苦地揪著自己的衣角,看著面前的男人,她忽然冷笑道,「現在想起來只覺得渾身惡寒,噁心地想吐!」
「不是的,蔣玲。我只是嫉妒福佳是你前任送你的狗,我嫉妒你每次為了它都放棄和我的約會。我……」男人有些慌了,他死死抓住媽媽的手,「我騙了你是我不對,但為了一條狗,你至於嗎?我們的女兒都快三歲了。」
「福佳被你送走的時候也才三歲,可是現在……」媽媽看著后座上的我,再度泣不成聲,「她八歲了。你知道對於福佳來說,五年意味著什麼嗎?她獨自從青年走到了老年!」
男人不鬆手。
我再次想衝上去保護媽媽,但這次媽媽攔住了我。
她做了個手勢,我立刻聽話地坐下。
再一抬手,我便趁機撲過去,把男人推開,並叼走了他皮帶上的車鑰匙。
媽媽順利發動汽車,準備帶著我和人類幼崽離開那裡。
男人不斷地拍打著她的車窗。
「李明德,你要是還想保住你現在的工作,我勸你別和我鬧得太難堪。」
「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沒想過你會把福佳看得這麼重要……早知道是這樣,我當初肯定把她一起接回我們的新房子裡了。」
媽媽打斷他:「不,以後那就是我一個人的房子。離婚協議晚點我讓律師發給你,你入贅我家的時候渾身上下只有一千塊錢,房子是我們婚前我全款買的,車也是。看在女兒的分上,我會給你留一點顏面。」
男人還想說什麼,媽媽就關上了車窗:「但要是你再拎不清,那就凈身出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