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駕駛著汽車離開了,我眼看著小院的大門離我們越來越遠。
我忍不住開始大叫,抓門。
媽媽安撫著我:「別擔心,福佳。你的小夥伴好像快要生了,媽媽先送它去醫院。」
我嗚咽著用鼻子拱了拱已經陷入昏迷的比熊犬。
媽媽一腳油門,把車開到了寵物醫院。
醫生說,比熊犬起碼有十歲了。
她每年都有懷孕和生崽,甚至做過多次剖宮產手術。
她的身體情況很糟糕,牙爛了不少,子宮也有病變。
這次懷了四隻寶寶,已經是她的極限。
剛才肚子遭受外力,現在她和她的寶寶情況都很不樂觀。
我看著媽媽在一張張紙上簽字,不安地不停轉圈。
媽媽目送醫生進入手術室後,蹲下抱住了我:「福佳,別怕。媽媽會努力救它的,接下來讓這裡的哥哥姐姐也給你做個檢查好嗎?」
媽媽的親吻,消除了一些我的焦慮。
護士姐姐剪斷了勒住我脖子的項圈,還為我清理了耳朵做了體檢。
看著我被兩個醫生夾著抽血,媽媽還是和以前一樣紅了眼眶。
但這次她身邊有了人類幼崽,她用小手捂住媽媽的眼睛,然後又走過來給我打針的地方呼呼。
我很喜歡她的味道,她的頭髮出了一點點汗,聞上去有股小奶狗的味道。
我很想親親她,但我身上太髒了。
所以我原地給她表演了一個轉圈圈。
人類幼崽看了,開心得咯咯直笑。
媽媽看著我們兩個,明明也在笑,但臉上卻濕答答的。
後來,我們從下午等到天黑,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
比熊被包在一條毯子裡抱出來,已經順利度過了麻藥甦醒期,它像個小狗懵懵懂懂地看著四周。
我忍不住上去叫它。
它看到我,突然掙紮起來。
護士小姐姐急忙從手術室跟出來,她懷裡的毛毯中也有什麼在拱來拱去。
比熊對著她懷裡的毛毯嗅了嗅。
毛毯里傳出哼唧聲,一隻圓頭圓腦的比熊幼崽探出了腦袋。
醫生遺憾道:「只搶救下一隻個頭最大的弟弟,其他三隻都發育不全,已經走了。」
我擔憂地看向比熊犬,它的眼中依然沒什麼悲喜,鼻子裡噴出一口氣。
然後疲憊不堪地將頭埋進了毯子裡。
「比熊媽媽和寶寶都要住院觀察兩天,沒事才可以回家。後續你們是準備找領養還是……」
媽媽笑道:「不找領養了,我自己養它和它的寶寶。」
她從醫生懷裡接過比熊犬,輕輕撫摸它的腦袋。
「以後你再也不用生寶寶了,你自己也是一個小寶寶。瞧你,像朵棉花糖一樣,多可愛呀。」
比熊第一次被人類摸頭,第一次在生產後被人抱在懷裡安撫。
它驚恐地用圓溜溜的黑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我的媽媽。
媽媽笑了笑,用指腹撫平它眼角被淚水染紅的毛:「過去八年你活得太苦了,以後和福佳一起當我的孩子吧,糖糖。」
糖糖,蔣糖糖。
從此它也是媽媽的孩子了。
比熊嗚咽了一聲,再次將頭埋進毛毯里。
我偷偷看見,有淚水從它眼角滑落。
小狗哭了,只是不敢讓人看見。
就像小狗快死了,也不想讓人看見一樣。
它們怕人傷心,就像我也最不喜歡媽媽眼淚的味道。
11
糖糖和她的幼崽甜甜住院中,媽媽先帶我和妹妹回了家。
我一路上很焦躁,時不時從后座上站起來,沖窗外叫。
媽媽看出我有心事,當晚下單了一套新的寵物交流器。
但臨近春節,快遞已經停送。
媽媽聽不懂我的語言,所以她不知道我每天都很擔心小院裡的無毛貓和兔子。
有天晚上,我趁媽媽不注意的時候跑了出去。
媽媽開車出來找我的時候,我已經跑到了離小院很近的稻花田。
我圍著稻花田跑了幾圈,一遍遍叫著黑狸花。
但是很遺憾,我依然沒找到它的身影。
在廢棄的雞舍里,我遇到了黑狸花的初戀情喵——黑三花。
她畏畏縮縮地探出腦袋告訴我:「黑狸花受傷了,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的眼睛耳朵都在流血。後來就沒有再見過他。」
我聽到這個消息,難過得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福佳,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天吶,這裡離家起碼一個小時的車程,你的腿……」媽媽第一時間是查看我有沒有受傷。
我則趁此機會,對著小院子的方向大聲吠叫起來。
「你想回去看看?小院裡有什麼?」
我立刻轉圈,坐下然後點點頭。
媽媽將我扛到車上,載著我一起回到了小院。
一打開車門,我就飛快地衝進院子裡。
看著那天離開時候沒有關好的房門,我不禁緊張起來。
媽媽跟著我一起來到沙發前,她發現了貓砂盆里的兔兔便便。
「福佳,難道這裡還有別的小動物嗎?」
我奮力扒拉著沙發,但是沙發底下空蕩蕩的,兔子不在裡面。
我又找遍了整個屋子和小院,對著空氣努力搜尋它們的氣味。
很遺憾,兔子和無毛貓都不在這裡了。
「它們不在了嗎?」
我垂下尾巴,趴在過去兔子很喜歡玩的那隻松果上面。
還有無毛貓最喜歡的那件破衣服,其實我也一直沒丟掉。
現在我不知道它們去了哪裡,會不會像黑狸花一樣遇到什麼危險。
「別難過,福佳。我陪你一起去附近找找看。」
就這樣,媽媽牽著我,從白天找到黑夜。
她看著我的眼睛,也非常難過:「對不起,福佳。但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了,我們必須回家了。等明天媽媽和你再來找它們好嗎?」
離開的時候,媽媽拿走了雜物間的那套舊交流器。
她一路上在和一個叫律師的人打電話。
「是的,沒有調解的必要。我絕不原諒他。
「當年他主動幫我搬新家,結果半路上送走了福佳。之後我家原來的一些小狗用品也陸陸續續失蹤。今天我都在那間小院子裡找到了。
「這個男人太會偽裝,我無法讓自己讓孩子和他再待在一個屋子裡生活。
「是的,麻煩儘快。現在我與他已經分居了。」
我和媽媽回到家裡,已經將近半夜。
一開門,迎接我們的是滿懷期待的姥姥姥爺。
還有熱氣騰騰的飯菜和裝滿狗糧和凍乾的碗。
姥爺的手糙糙的,但很暖和。
他喜歡用這雙手揉搓我的腦袋。
記憶中,媽媽工作最忙的時候,會把我送到姥爺姥姥家裡住一段時間。
姥爺會趁姥姥不注意,偷偷給我半塊紅燒肉,被發現了就笑眯眯地挨姥姥的罵。
還有每年街上最熱鬧的時候,媽媽也會帶我去姥爺家。
我的衣櫃里,還留著姥姥每年給我織的毛衣和圍巾。
可惜,現在都已經有些縮水,短了。
他們都很喜歡我。
現在也是。
姥姥過來,拍了一下姥爺:「你手勁別這麼大,大寶的脖子早上我剛給上過藥。女兒先去洗澡了,你去把湯熱熱。我去樓上看會兒小寶。」
「大寶,你以後可不能自己跑出去了。不然你媽媽又要哭鼻子了。你媽媽心疼你,姥爺和姥姥心疼你的媽媽。」
姥爺說完,拍了拍我的腦袋,起身朝廚房走去。
12
除夕的前一天,寵物醫院打電話給媽媽,說是今天是他們最後一天營業。
比熊和它的寶寶都恢復得非常好,可以回家了。
媽媽給我穿上衣服,套上安全帶,牽著我一起去了寵物醫院。
我在住院部門口等媽媽的時候,突然聽見一聲熟悉的貓叫。
嗷嗚嗷嗚地,罵得很髒。
但人聽不懂,一屋子的人都笑得很歡樂。
「前天扎老子喵的脖子,昨天又扎老子喵的二頭肌。今天……他喵的居然還摸老子的蛋蛋!人,信不信老子喵把你們的頭一顆顆都咬掉?」
「黑狸花!黑狸花!」我精準地找到聲音傳出的房間,不停扒門。
聽見我的聲音,黑狸花也強烈回應著我,叫聲越發尖銳:「黑白花!黑白花真的是你嗎?人,喵命令你快開門!開門開門!!」
門開了。
探出一個圓圓的腦袋。
口罩遮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
我認識她!
是黑狸花口中「很好的兩腳獸」,也是之前來小院投喂過我們的人。
她見到我,也大吃一驚。
「小狗,怎麼是你呀!」她打開門,讓我進去,「你是來找海苔餅的嗎?」
海苔餅?
我走進去一看,黑狸花正被裹在一張毛巾里,頭上戴著一朵黃澄澄的「太陽花」。
原本就傷口累累的兩隻耳朵,現在只剩一隻。
見到我,它熱淚盈眶地喊了一聲:「黑白花!」
人聽到的,則是夾著聲音軟綿綿的一聲「喵~」。
結果,又是捂著臉歡呼一片。
黑狸花被放回貓包里以後,我坐在旁邊陪著它。
「黑狸花,哦不對,我現在……是不是應該叫你海苔餅?」
「海苔餅,餅餅,小餅乾。叫什麼看兩腳獸的心情,但老子喵都不喜歡!」
黑狸花在貓包里抗議。
我問它:「你怎麼受傷的?」
提起這件事,黑狸花似乎有些陰影,他說:「幾個強壯的人類幼崽抓住了我,把我裝在蛇皮袋裡,又朝裡面丟會爆炸的火腿腸。」
「你說的,好像是叫鞭炮。」
「對對,就是那個。嚇死喵了,差點把喵的眼珠子炸飛……」
沉默了一會兒,黑狸花忽然嘆息:「幸好兩腳獸發現了我。對不起,黑白花,本來,她是喵給你找的媽媽。但現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