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哭有什麼用呢。
我為什麼只會悲傷呢。
又有幻聽了,遙遠的歌謠傳來。
是很小很小的時候。
爸爸媽媽還在一起的時候。
他們給我唱搖籃曲。
爸爸把我放在肩頭。
在小小的家裡跑,問我坐小飛機開不開心。
媽媽在一旁笑,溫柔地摸我的頭。
那個時候。
那個時候啊。
原來我也是他們的珍寶。
20
今天的雪真的下得好大好大啊。
下午就有天氣預報說山裡有雪崩的風險。
所以旅館提前跟我們說過不准上山。
裴泉依舊在熟睡。
她睡相不太好,蹬被子,腳丫露在了外面。
我苦笑著看她,給她把被子掖好。
又打開自己的手機,把所有的錢全轉給了她。
最後,垂著眼看她。
對不起啊,裴泉。
我果然還是覺得……
活著好累啊。
……
山上的風雪真的好大。
我一步一步艱難地踩在雪地里。
摔倒了,就爬起來繼續走。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
但我知道我的終點就在這了。
在山上摔死。
在風雪裡被凍死。
被山上的野獸殺死。
怎麼樣都好,我可以解脫了。
我終於可以解脫了。
在泥潭裡被一遍遍沖刷的人生。
滿是黑暗的人生。
窺不到光明的人生。
我倒在雪地中,最後一次看著這世界的夜空。
只是風雪太大,沒有北極星了。
我們一起找到的北極星。
我閉上了眼睛。
……
……
不知道過了多久多久。
我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不想睜開眼睛,可是是她在喊。
可是冰雪落進皮膚里已經麻木了。
她的頭髮,蹭得我臉頰有點癢。
「安安,醒醒,別睡。」
「安安,我們要出去。」
我聽到她沙啞的聲線,她也是女孩啊,怎麼背得動我的。
怎麼找到我的。
怎麼要找我的。
我在她的背上哭。
就這麼哭,一直在哭。
我突然發現,我們肌膚相貼的地方是僅剩的溫度了,
為什麼要找我啊。
為什麼要救我啊。
我是個沒用的人。
為什麼要救一個人生早已沒了意義的人啊。
「安安,抑鬱症患者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呢?」
我突然聽見她問我。
我緊緊摟著她,慢慢地說。
「是一片銀灰色。」
「雪花匯聚成野獸朝我們跑過來了。」
「遠方的松林是大海,天空吊著的是白雲。」
「山上有人在唱歌。」
「什麼歌?」
她問我。
大概是想讓我保持著清醒。
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回答她了。
她摔了個跟頭。
我和她一起倒在雪地里。
她跑過來緊緊抱著我,拖著我走。
「安安,安安,醒醒。」
「我也會唱歌的呀,是童謠,我唱給你聽好不好?」
「唱完了,我們就一定能走出去。」
「安安,聽我唱歌好不好?」
曠無邊的雪地之中,突然響起了歌聲。
她馱著我,聲音顫得不成樣子,邊走邊唱。
「白茫茫的山上落雪花。」
「落在女孩的心尖上。」
「長長的道路有燈光。」
「雪花一片一片。」
「不見啦。」
「……」
寒風還在呼嘯著。
我伸出被凍得毫無知覺的手。
握住了她的袖口。
21
人聲,跑動聲,醫療器械的聲音。
我聽見有人在大哭。
有人在責罵。
我睜開了雙眼。
一個女人撲倒在我的病床邊。
「安安,安安,你醒了?」
「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面前的女人面容有些陌生,原來是我媽。
我直直地盯著她。
我爸在我身旁搓手。
憋了好久,才冒出三個字:對不起。
然後又傳來我媽責罵我爸的聲音。
說怎麼不早點發現我抑鬱症。
他們倆爭吵時,我猛地坐起,然後往病房外跑。
跑時摔了一跤,然後我想起來接著跑。
被人扶了一把。
「怎麼了?安安?」
是……陸仰。
他擔憂地看著我,我猛地推開他。
大概是被我的眼神嚇到了。
他愣在那。
可我不想管這群人。
我就想知道。
想知道。
我被救出來了,那裴泉呢。
裴泉應該也……
這是離雪山最近的醫院。
再加上晚上雪很大。
事故發生的頻率高。
來來往往全是搜救隊和醫生。
場面有些慌亂,我撞到了好幾副醫療器材。
終於抓到了醫生。
慌亂地問他跟我一起被救出來的女生的情況。
可他沒理我,照顧其他病人去了。
我焦躁地四下尋找。
突然,瞟到了一個熟悉的身份牌。
那一瞬間,所有的一切都停住了。
光影,人聲,波紋。
我愣在那。
看著。
就這麼看著。
被推出來人。
身上蓋著白布。
蒙住了臉面。
……
好像不知何時,耳邊傳來嘈嘈雜雜的幻聽。
一句一句,好多好多。
全是她對我說的話。
「安安,你自己都滑不穩,還要保護我啊?」
「怎麼會沒用啊,你有用,你天下第一有用,知道不?
「如果一直逃避能讓你開心, 那就讓我一直陪你逃避,好嗎?」
「我喜歡你。」
「明天會更好,對吧?」
……
「白茫茫的山上落雪花。」
「落在女孩的心尖上。」
「長長的道路有燈光。」
「雪花一片一片。」
「不見啦。」
「……」
……不見了。
番外
「陳總, 恭喜您,收購了陸氏集團。」
「在未來的發展道路上,您可謂是前途一片光明!」
記者發布會上,對著不斷亮起的閃光燈, 我一直保持著體面的微笑。
直到忽然有人打斷採訪,提出了這麼一個問題。
「據傳,陸氏集團的前總裁陸仰和您曾經是夫妻關係。」
「此次收購, 是否存在個人恩怨的因素?」
「陸氏總裁鋃鐺入獄,又是否和您有關係?」
這種花邊雜誌的花邊問題,我本來不必回答的。
可這次,我卻理了理話筒, 低頭髮言。
「這次的收購只是正常的企業合併。」
「至於陸仰先生的牢獄之災, 我只能說, 完全出於其資金管理不當及違法亂紀的行為。」
閃光燈對著我狂閃。
下面好幾個問題我都對答如流。
發布會結束後, 我才得空喝一口水。
秘書在我身邊小聲說。
「這群記者,把你當什麼人了都。」
我笑了。
「他們把我當什麼人我都坐到如今這個位置了。」
「對了, 蘇婉鈴呢?」
秘書點點頭,繼續朝我彙報。
「按您的要求,將她安置在了能看清發布會的玻璃房內。」
「她一度情緒很激動呢,甚至都失禁了。」
「但有什麼辦法, 她現在不就是個神經病。」
「這是她應得的, 我們誰都不同情她。」
「……」
我點點頭, 整理自己腕上的表。
「可別讓她尋到自殺的機會了。」
「畢竟, 我可是個以德報怨的人, 我不會讓她死的。」
「她可得好好活著,活著看我……走上巔峰。」
秘書陪著我一起走出大廳。
她想起什麼似的,繼續說:
「啊, 對了, 咱們希望小學還是繼續捐嗎?」
「就以……裴泉小姐的名義?」
聽見這個名字時。
我的眸中還是忍不住會露出溫柔的神色。
點點頭,跟司機說, 回公司前, 我要回趟老家。
老家就是我爸那處房產。
他在幾年前就走了。
剩下的房產,他的女兒根本不敢跟我爭。
我百無聊賴地撐著下巴看窗外的景色。
這時候,旁邊的秘書突然說,
「陳總,截止今年, 您捐的希望小學已經超過五百所了。」
「其實, 這些款項, 已經占了您開銷的大部分了吧。」
「他們都說您很殘忍,六親不認。」
「可我覺得,您是個溫柔的人。」
車停在老家的門口, 我翻閱著郵箱。
聽著秘書的話,忽地就笑了。
終於在郵箱裡找到了不同的信封。
我鬆了口氣。
幸好,藏祈山的山中郵局並沒有倒閉。
信里,是十年前的那天裴泉寫給我的話。
放在陽光下。
看著泛黃的字跡。
微風吹拂, 郵箱邊的小花蕩漾。
好半晌,我輕嘆一口氣。
那天。
十年前的裴泉寫給我的話是——
「現在的你,應該可以獨當一面了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