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能跟你結婚了。」
可他雙眸通紅,聲音沙啞,輕喃著我的名字。
「安安,安安,對不起……」
「那天吻蘇婉玲,是我不好。」
「我……後來我想了很久,才發現,我喜歡的是你……」
「跟蘇婉玲在一起後,我做夢都是你。」
「我已經習慣有你在我身邊了,我忘不掉你了,我不能沒有你……」
我盯著面前的男人。
他說他找了我很久,衣衫狼狽。
他說他什麼都願意賠償給我,他的身價,他的一切,
他說如果我恨他,那讓我親手將他掐死解恨也行。
可是,我的咽喉仿佛有根刺卡在了那裡。
上不去,下不來。
我覺得痛苦,噁心,失望,惱怒。
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意思呢。
自始至終把我當人看了嗎?
我算什麼,那些插在我心上的刀算什麼。
那天,連我自己都沒想到。
我會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男人結結實實地捱住了,沒吭一聲。
他的臉撇到另一邊,看不清神色,聲音卻低啞。
「解氣嗎?」
「……」
我搖搖頭,看著他。
我發現我在抖,我害怕,我好害怕。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害怕,為什麼不是我的錯我也會害怕。
我只是想快點跑。
我又想逃避了。
仿佛有洪水猛獸追著我。
我沒回頭,一路朝後跑。
手機里,有一條前一分鐘發來的簡訊。
我說,有一個我很害怕的人找上我了。
他回復我。
「我們一起逃跑吧。」
「去世界的盡頭。」
我聽到有人在身後喊我名字。
陸仰的聲線里,夾雜著從未有過的慌亂和失措。
他叫我別走。
他說我逃不掉的。
可我沒回頭。
一直沒有。
16
我和小熊的見面,大概算是網友面基?
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套在一個小熊玩偶里,
所以我一直叫他小熊。
他說他在機場等我,
其實去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了要逃跑的打算。
因為也許手機上還好。
現實里,我真的太害怕和人接觸了。
陌生,異性。
光這兩個字,就讓我頭皮發麻。
可我不想再回到陸仰身邊。
我知道,陸仰很快就會找到我。
我到機場時,後面好像就跟著他的人。
我在人流里漫無目的地亂竄,企圖甩掉追著我的人。
就在我六神無主時,忽然一隻玉白的手伸了出來。
將我拉到了身邊。
「沒事,別怕。」
「我帶你走,好不好?」
溫柔的。
輕揚的聲線。
好一瞬間,我都沒反應過來。
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確認。
面前這個留著中短髮,比我高了半個頭。
曾經套著小熊玩偶,在微信上一直安慰我的人……

是個女孩子。
17
「我們走這邊吧,這裡我熟。」
女孩握住我的手腕,帶我在人流中穿行。
她穿著棒球服,是一身很酷的打扮。
她果然對這裡很熟,換掉了航班,然後帶我乘坐另一趟飛機走。
於是,當我倆坐在飛機上時,好半晌,我都沒反應過來。
像是為了緩解我倆間略有隔閡的氣氛。
她撐著下巴,問我。
「可以把你手機給我嗎?」
我把手機遞給她。
見我這麼乾脆,反倒是她先笑了。
「就不怕我把你拐走啊?」
我靠在椅背上,輕輕地說。
「我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
我總是不受控制地說出一些喪氣的話。
我以為她會厭煩。
可她笑起來時,眼睫彎彎。
「啊,那正好。」
「我有很多很多可以失去的東西。」
「我可以分點給你。」
……
這個季節,正好是藏祈雪山的旅遊旺季。
來的人並不少,我仰頭哈出一口白氣。
緊了緊身上的衣服。
衣服不合身,因為這是裴泉的。
哦,對了,她叫裴泉。
我衣服帶少了,所以就只能先穿她的。
她會滑雪,而我不會。
她說,她先教我。
可是我的腦袋轉不過來。
從上面滑下來時,將她給帶翻了。
她就笑,笑得很開心,在一片茫茫的雪地之中。
「安安,你自己都滑不穩,還要保護我啊?」
我看著她,慢慢地說。
「你對我好,所以,我也要對你好。」
「哈哈,笨蛋。」
她仰頭,乾脆望著藍天。
「裴泉,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沒用?」
我側頭,問她。
她站起身,幾步走到我面前,
彎腰捏我的臉頰。
「怎麼會沒用啊,你有用,你天下第一有用,知道不?」
我的頭髮被她一通亂揉。
「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小笨蛋。」
「……」
藏祈雪山有一個很火的景點,就是山上郵局。
可以在這裡寫願望信,寄給十年後的自己。
據說願望就會實現。
我和裴泉都寫了。
其實我不信這些的,可裴泉逼著我寫。
於是我就寫,希望自己的抑鬱症能治好。
其實我知道,這些天,儘管高山上的雪飄得悠揚。
可我依舊並不開心。
我沒辦法開心起來。
有些事只是忘了。
可人不能一直遺忘啊。
回憶如同被綿針扎向心側。
一旦想起,便是痛苦深淵。
18
那天晚上,我偷偷瞞著裴泉,去了旅館外面。
天上下著細密的雪。
我知道,我不能再拖著裴泉了。
她是我的好朋友。
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這輩子估計都沒這麼好的朋友。
所以,我不能讓我的喪氣纏著她。
我想要偷偷告別。
朝外走時,卻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回身,
是她。
晚風呼嘯著,她手插在口袋裡,望著我。
一步步地朝我靠近,
然後伸手,推了我一把。
那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見她生氣。
好半晌。
我以為她會罵我。
她會凶我。
她卻朝我笑了:
「如果一直逃避能讓你開心。」
「那就讓我一直陪你逃避,好嗎?」
山林的風雪間,我望著她。
我滿腔苦澀,問她,為什麼。
她說。
「我喜歡你啊。」
既然有人喜歡你是讓你活下去的理由。
那麼,就由我來喜歡你。
19
雪山上有很多遊玩的項目。
而且安靜,沒人打擾。
我和裴泉堆了我這輩子第一個雪人。
找到了山邊的北極星。
她買了一個本子,是文創。
然後在扉頁上,一筆一划寫下我的名字。
那天,我們在旅館裡,討論明天的溫泉計劃。
討論著討論著。
她突然歪著頭對我說:
「明天會更好,對吧?」
我怔愣住了,下意識地點點頭。
她下了床,到我身前。
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很純正的黑,帶著星光點點的琥珀。
我把它叫作希望。
「安安,你失去的,一定會都彌補回來的。」
「爸爸會向你道歉,媽媽會回到你身邊。」
「……」
我低頭,看著她。
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樣,更讓我討厭起我自己了。
無比喪氣的自己。
軟弱的自己。
不堅強的自己。
窗外的雪還在簌簌地落,房間裡的燈關了。
我一直睜著眼。
直到感受到她的呼吸變得平穩。
我坐了起來。
……我,好想殺死懦弱的自己啊。
我好想悲傷,難過,失望的情緒就此消失掉,這樣,面對她時,我就是快樂的。
我好想將我開心的一面給她看,可我做不到。
我輕輕起身,然後去翻她的包。
她把我的手機收起來了,不讓我看裡面的內容。
今天,我瞧見她對著它皺眉了。
她說,事情都會變好的,可是,真的嗎?
打開手機屏,瑩白的燈光落在我的臉上。
我爸給我打了十幾個未接電話。
陸仰也是。
有一條未接電話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人,那就是我的媽媽。
我爸給我發的簡訊是:
「你怎麼失蹤了?」
「我聽陸總說,你跑了?你早說你的結婚對象是陸仰啊!」
「榜上大款,不願意告訴你爹了是吧。」
「我告訴你,現在!立馬!回來,把這個婚給我結了!」
「嗷對了,彩禮分一點給你妹妹啊。」
「不多,就是你妹妹準備去英國留學,你供她供到畢業就可以。」
「快點回來把婚結了!知道沒有?別不懂事。」
另外一條陌生的號碼,是一個女人給我發的簡訊和彩信。
「你覺得你能從我身邊搶走陸仰?」
「呵呵,搶走了又怎樣?」
「不好意思,他就是曾經被我占有過。」
「給你看些照片,可別生氣哦~」
附上的照片里。
全是陸仰跟蘇婉玲的大尺度合照。
我面無表情地把照片給翻完,
然後,讀到了最後一條簡訊。
是我的媽媽……發給我的。
媽媽。
天知道,我有多久多久沒有見過她了。
小時候最期待的事就是她回家。
最希望的事就是她別和老爸吵架了。
我顫抖著打開簡訊。
只有兩行字。
很少。
「不要再來找媽媽了。」
「媽媽也有自己的家庭。」
「……」
窗外的大雪紛飛著,回過神來時,淚水已然啪嗒啪嗒地滴落在螢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