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淡忘上一次對我使壞得到了什麼後果。
想贏過我,想重新得到姐姐的誇讚,已經成了青伶的執念。
這次登台,她自知在技藝方面比不過我。
只能拿謝平樂做威脅。
我不禁冷笑。
她真以為登台是好事麼?
上一世登台造勢,攝政王楚瑜來了。
拔得頭籌的姑娘被楚瑜看中,沒等到花魁選舉,便被當場強要。
從那以後,這個姑娘人間蒸發。
直到半月後,才在後院枯井發現了她腐爛生蛆的屍體。
楚瑜折磨人的手段無數。
想起上輩子我為了讓謝平樂有學可上,被他凌辱的畫面,就忍不住戰慄。
既然青伶想要拔得頭籌,這福氣就給她好了。
我越是想要的,她越會發了瘋地搶去。
所以我不能輕易表現出想放棄。
我收拾著地上瓷片,搖了搖頭:「登台造勢事關花魁選舉,你威脅我也沒用。」
「賤人!」
青伶暴跳如雷,舉起桌上僅剩的一盞茶壺,直挺挺向我砸過來。
幸好我躲避及時,茶壺只是碎在腳邊。
我目光堅決:「青伶,這些年你使小動作有幾次贏過我?公平競爭不好麼。」
這番話刺激到了青伶。
她黝黑的眸子死死盯著我,半晌,冷笑了一聲。
「好啊,那就公平競爭。」
登台造勢當晚,我就收到了一封血書。
上書:想要謝平樂活命,花榭閣見。
血書旁用布包裹著什麼東西。
我小心翼翼地用扇柄挑開。
看見裡面東西,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往後退了幾步。
那是一截齊根斬斷的小拇指,還在往外淌血。
指尾處一顆黑痣格外引人注目。
11
花榭閣里住的多是些得了病的女人。
這裡是長樂坊姑娘最畏懼的存在,鮮少有人踏足。
我氣喘吁吁趕到花榭閣。
只聽謝平樂小聲哀鳴著。
濕漉漉的頭髮胡亂貼在他的額頭上,眉毛擰作一團,眼睛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
地上是一攤血跡。
順著血跡往上看。
謝平樂左手缺了一根小拇指。
見狀,我第一反應是謝平樂以後當不成狀元了。
畢竟考狀元須得身體無缺,容貌俊朗。
我知道青伶一定在一旁偷看,哭號著撲到了謝平樂身上。
演戲還得演全套。
「平樂,平樂!你沒事吧!」眼淚說來就來。
顆顆滾落到謝平樂臉上,滑到他的唇縫。
少年嘴唇囁嚅。
他沒有醒,卻緊緊攥住了我袖口。
「你不是不在意謝平樂嗎?又趕來作甚。」
青伶從陰暗處走了出來,面上帶著些嘲笑的神情。
「快些解決,一會兒演出開場了。」
我這才發現,她身後還有人。
定睛一瞧,竟然是王力。
我沒有多驚訝,今日之事有王力的手筆是預料內的事。
青伶頓時柔和神色,軟軟地朝王力胸膛靠去。
她嘟著嘴,不滿道:「知道啦。」
美人食指順著王力胸膛一路往下,在他腰腹處打圈,最終勾起了他隨身攜帶的長鞭。
又聽王力說:「注意著點,花魁候選人傷不得!」
青伶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王力上前將我拉開,謝平樂的手無力落下。
我一個勁地掙扎:「鬆開我!」
「平樂!」
「別傷害我弟弟!」
聲嘶力竭的模樣,讓我都要信服自己真擔心他了。
「平日裡你不是很會裝嗎?怎麼這會兒子不裝了?」
青伶享受我崩潰的樣子。
帶著倒刺的鞭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狠厲的弧線。
鞭尾狠狠落下,打得謝平樂皮開肉綻。
不知打了多少下。
碎肉飛濺。
我的眼前一片猩紅。
「他會死的!」我發了狠地咬上王力的手。
他吃痛鬆手。
我便連忙朝謝平樂撲了過去,緊緊抱著他。
青伶目露寒霜,咬著銀牙又揮了一鞭子過來。
我抬手去擋。
鞭尾如同有靈性一般,纏上我的手腕。
頓時帶走一層皮肉。
就在青伶要再下手時,王力制止了她下一步動作。
「謝平歡是要賣錢的!讓老鴇知道了有我們好果子吃!」
青伶打紅了眼:「王叔,你去拉開她!我今天還沒玩夠謝平樂!你快去!」
「夠了!你只是要拿下登台造勢魁首而已,何必做多餘的事情。」
王力不由分說,一把抱起青伶。
落鎖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阿姐……」
懷裡謝平樂的聲音細若蚊吟。
他不知何時醒了,痴痴地看著自己還在流血的小拇指。
我拿出方帕,纏在他指根。
因為動作,手腕上的血珠凝成一團滴了下來。
謝平樂終於抬頭。
眼淚糊了一臉,聲音顫抖不已:
「阿姐……」
我捋開謝平樂被淚水打濕的髮絲,輕聲安撫:「阿姐在。」
一句阿姐在徹底擊碎了謝平樂住築起的心牆。

「阿姐,從前是我錯了。」
「我該聽你的話。」
被磋磨三載。
他失去了讀書人的傲骨,失去了尊嚴,只剩下我了。
「早些醒悟該多好呢。」
我輕輕拍著謝平樂尚且完好的右手臂,嘴裡哼著從前娘親哄我們入睡的歌謠。
謝平樂依賴的視線緊緊黏著我。
我知道,這大概就是話本子裡所說的救贖。
折斷他的傲骨,再稍微拉他一把。
從這一刻開始,我就是謝平樂的所有。
想毀掉謝平樂很簡單。
然而只有毀掉他的一切,慢慢折磨他的精神,才能讓上一世慘死的我心安。
多謝青伶。
若不是她走這麼一步險棋,想拿下謝平樂恐怕還要花些功夫。
我放下謝平樂。
他頓時變得不安,緊緊抓著我的衣角:「阿姐,別拋下我。」
我握住他的手,引誘道:「平樂,我不會拋下你,但是你要完完全全聽我的話。」
謝平樂重重點下了頭。
12
天擦亮,東方傳來幾聲雞鳴。
沉寂的市井喧鬧起來,昨夜熱鬧的長樂坊卻漸漸歸於平靜。
我拖著虛弱的謝平樂逃出了花榭閣。
將他安頓在醫館後,去找祝嬈。
路上看見了上一世被攝政王帶走的姑娘穎兒。
她還活著,正一臉艷羨地同好友談論昨夜青伶的盛況。
「青伶昨夜身披灑金紅紗出場,王爺看得眼睛都直了,表演還未結束,便闖上高台將她抱走。」
「聽說王爺給她一擲千金,真是好命。」
穎兒陷入沉思:「只是她編的胡旋舞有些眼熟,總覺得在哪裡見到過。」
聽到這裡,我勾了勾唇角。
那支胡旋舞是我編的。
灑金紅紗也是我為登台準備的。
不適合我,卻完美適配青伶,能將她八分的美貌,六分的技藝發揮到十二分。
她果真沒讓我失望,原原本本地偷了去。
祝嬈這些天一直發著高燒,大夫來了好幾次也不見好,也查不出病因。
林媽媽昨日大發慈悲,准了她一天假。
昨夜的事她全然不知。
紗簾里,祝嬈低聲咳嗽著。
我打開緊閉的房門,給她驅散病氣。
「昨夜結果如何?」
我沉默著沒說話,又打來涼水,仔細替她擦去額角虛寒。
「發揮失常也沒關係,盡力就好。」
祝嬈以為我是沒有奪得魁首而難過,拉起我的手輕輕拍了拍。
正好碰上了受傷的手腕。
「嘶——」
眼角淚花溢出,我死死地咬著唇。
祝嬈察覺到不對,忙拉開我的袖口,入目一片鮮血淋漓。
「又是青伶麼!」
我勉強地勾了勾唇:「姐姐,讓你失望了,昨夜我沒能參加登台。」
隨著敘述,眼淚肆意從面頰淌過。
我的聲音已哽咽得不像樣子:「只是可憐了我的平樂。」
祝嬈臉色青黑,咳得愈發厲害。
她弓著腰,止不住地顫抖:
「叫青伶來!叫她來!」
攀上了貴人後,青伶變得不聽話了。
祝嬈找人請她過來,也從清晨等到了晌午。
不知過了多久,青伶才裊裊娜娜,扭著腰來了。
她一臉不耐地搖著胸前團扇。
挪開時,故意露出脖頸上點點紅痕。
「沒眼力見的,不知道我正在忙?」
祝嬈一口氣沒喘上來,胸膛劇烈起伏著。
我忙給她順氣,好半天才緩過來。
祝嬈指著青伶的鼻子怒罵:「孽障!你怎麼能做斷人手指的事情!」
「你又可知那攝政王是我祝家的仇人!」
青伶不屑地癟癟嘴,揮開她的指尖。
「你有什麼資格管我?」
祝嬈被青伶的話傷到了,往後踉蹌了幾步。
我攙著她,她才將將站穩。
可青伶卻不想這樣放過祝嬈,繼續挑釁道:
「我如今是攝政王的心上人,遲早會取代你這個病秧子花魁的位置。」
我忍不住開口:「青伶,你可知以色事人,色衰而愛弛?」
她高傲極了,扭頭用那充滿惡意的眸子對準了我。
「起碼我今天有權有勢。」
「我想要誰死就誰死,今天是一根手指,明天就該是你的人頭。」
「和你們這群低賤之人待在一起,真是有辱我身份。」
說著青伶就要走。
祝嬈臉色慘白,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死死抓著我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數十年養育出來的孩子,竟還比不過我這個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