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伶,你今日若是走出這扇門,我祝家便沒有你這號人!」
青伶停下翻了個白眼:「求之不得,反賊就是反賊,別擋了我的王妃路。」
青伶耀武揚威地走了。
我扶著祝嬈的手一沉。
包紮完的手臂上傳來滴滴冰涼的觸感。
低頭一瞧,竟是血!
鮮血不斷從祝嬈的口鼻溢出,不過一瞬,她便失去了生息。
「姐姐!」
13
「大夫!我阿姐怎麼樣了!」
大夫不斷搖頭,我抓著他的藥箱,手腳一片冰涼。
「祝嬈姑娘積鬱成疾,又突然遭受重創,沒幾日可活了。」
「哎,本來好好靜養,還能多活幾年的。」
怎麼可能!
明明前些日子,她還帶著我去樓外遊船買脂粉,怎麼會沒幾日可活呢?
更何況上輩子的祝嬈是得花柳死的。
我已十分小心,阻攔了她接那些有髒病的男人啊!
乍聞噩耗,我腦子裡只剩下轟鳴聲音,甚至忘記了該怎麼發出聲音。
最後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求您,再替我阿姐好好看看。」
大夫面露不忍:「實不相瞞,兩年前就已看過了,只是祝嬈姑娘讓我替她瞞著。」
兩年前!
我突然想到了那張繡紅梅的方帕。
這才明白,那恐怕不是紅梅,而是鮮血。
原來即便重生了,我也沒辦法阻止她步入死亡麼?
臉上一片冰涼。
我伸手去碰,已淚流滿面。
娘親說,眼淚要為有價值的事情流。
於是自重生後,我用眼淚騙得了很多同情。
可得知祝嬈將死的消息,我卻做不到帶上慣有的委屈表情。
只是無聲的痛。
甚至怕驚擾到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
「平歡,死沒什麼大不了的。」
溫柔的手撫上我的臉頰,撫去淚水。
我怔怔地看著祝嬈,有好多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口。
彎腰伸手已經費去了她的全部力氣。
祝嬈喘著氣,躺倒在床上,無神地盯著帷幔。
「其實我早該死的,在祝家覆滅的那一年,在青伶她娘替我擋箭的那一年。」
「我欠青伶娘親的,這十幾年也已還清。」
「如今,我終於能和爹娘團聚了。」
她轉過頭又看向我:「平歡,你只跟了我三年。」
「這三年我卻讓你處處受委屈。」
我死死咬著牙關,眼淚連成線。
「不,我從不覺得委屈。」
祝嬈牽過我緊扣床沿的手,將我僵硬的手指一點點打開。
一枚刻著槍頭的玉佩落在了我手心。
「平歡,若我兄長能活著回來,憑著這枚令牌,你便是我祝家的一分子。」
「若是不能……取了我的銀錢,贖了自己,離開長樂坊罷。」
我攥著令牌,一邊流淚,一邊搖頭。
「不,我不要!」
謀劃三年,我想要的不過就是這枚身份令牌。
可如果這是以祝嬈死亡為代價拿到的,我寧願不要。
祝嬈溫柔地看著我,眼裡淚花盈盈。
「咳咳咳……平歡,拿著,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以後便做自己吧。」
她的口鼻又開始溢出鮮血了。
我用方帕擦拭,卻怎麼也擦不幹凈。
「你這孩子,總是裝作一副懂事極了的樣子,實際上啊,可沒少給青伶使絆子。」
「阿姐知道你本心不壞,不然青伶被欺辱的那夜,你又何必心軟呢?」
「可是平歡,面具戴久了很累,阿姐要你做回謝平歡,咳咳咳.....」
「不,是祝平歡。」
她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姐姐你不會死,你不會死!」
我抽泣著,緊緊抱住了祝嬈。
14
祝嬈死了。
死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日子。
一個死掉的花魁娘子,在長樂坊也沒什麼大不了。
死了一個祝娘子,多的是王娘子,李娘子。
對於長樂坊來說,無非是麻煩了點,需要把新一屆的花魁選舉提前。
林媽媽命人在花榭閣挖了個大坑。
「馬上就要花魁選舉了,死得真不是時候,」林媽媽摸著一株病懨懨的花感嘆道:「也不知你吸收了這名動天下的花魁,來年會不會開得更好。」
「也是我好心,否則和其他人一樣,丟井裡多省事。」
我冷冷地看著她。
是啊,多省事。
好的做花泥,不好丟枯井。
賣身在長樂坊的女人,從契約生效的那天開始,就已經定好了死法。
只是死得早晚的問題。
紅綢飄搖的長樂坊,在我眼裡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霧。
在裡面走動的全不是活人,都是被抽出脊樑的鬼。
雨霧中享受俊秀龜奴撐傘得林媽媽,是長滿的四肢的笑臉的怪物。
祝嬈下葬這天,青伶沒來。
我在祝嬈從前的居所找到了她。
房間裡時不時傳來男人的吼聲,和青伶的哭泣低吟。
「王爺,後日便是花魁選舉了,您到時候可一定要幫幫奴家。」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起,青伶痛呼出聲。
「賤東西,想要本王幫你,總得付出點代價。」
隨後房間裡就只剩下女人的痛哭。
窒息的仇恨高山一般壓了過來,牙齒被咬得咯咯作響。
祝嬈還屍骨未寒,青伶就占了她的房間行骯髒之事。
九泉之下的她如何能安息!
我按捺住衝進去殺人的衝動,去了隔壁房間。
房間裡有一處小眼,能看見祝嬈房間裡的模樣。
青伶光著身子,背對著華服男子。
紅燭滾燙的蠟油一點點滴在她私密位置。
青伶痛得臉色慘白,嘴裡還得應和著發出低吟。
「死木頭!」
不知青伶的舉動哪裡惹惱了楚瑜,他狠狠給了青伶一巴掌,將她翻了個面。
猙獰地掐上了青伶的脖子。
呼吸愈發稀薄,青伶伸著舌頭掙扎了幾下。
很快翻起了白眼。
「救,救命……」
眼見青伶就要不行了,楚瑜滿意地收手,骯髒之物在放手的同時侵入眼前女子。
我說青伶為何得勢後,沒有來噁心我。
原來根本脫不開身啊。
人模狗樣的男人發出一聲滿意的喟嘆,看向角落:
「還不快來給本王推床!」
我這才看見了正蜷縮在角落當燭台的謝平樂。
謝平樂麻木地起身,走向兩人。
他推著楚瑜的腰,從縫隙中看見了我的眼睛。
一滴淚從他眼角無聲滑落。
口型還喊著:「阿姐。」
……
一早謝平樂就告訴我,青伶要他去侍奉她和攝政王。
沒想到竟是這樣侍奉。
這對他無疑是極端的屈辱。
命運的車轍推著他被迫向前,最後一點點尊嚴也被無情剝奪。
他明明什麼都失去了,卻還是印證了我剛重生回來時,林媽媽說的那句話。
房間裡骯髒的模樣讓我幾欲作嘔。
我多想問,青伶,謝平樂。
在我鋪好的路上,你們可還舒坦?
我撫摸了下腰上掛起的玉佩,腦海里浮現出祝嬈的模樣。
該收網了。
15
花魁選舉如火如荼籌備著。
青伶和楚瑜在祝嬈的院子裡,幾日沒有出來了。
每天夜裡,謝平樂都會從他們房裡出來,拖著滿是新傷的身體來我房間。
我細緻地給他上完藥。
幾滴虛偽的眼淚落在他背後的傷痕上。
「阿姐別哭。」
我抹乾眼淚,又拿來篦子輕輕給謝平樂梳開打結的長髮。
一不留神扯斷了他幾縷髮絲。
謝平樂這才黏黏糊糊哼唧了幾聲:「阿姐,痛。」
「傻小子,你明明最怕疼,上藥的時候竟然一聲不吭。」
謝平樂扭過頭來,神色複雜地看著我:「阿姐從前也是這麼疼嗎?」
我愣了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謝平樂的表情有些慌亂,趕忙找補:「我是說,剛入長樂坊時,阿姐替我做事,被王力打的時候是不是也不這樣疼……」
這有什麼關聯?
自從在花榭閣救出謝平樂後,他就成熟了許多。
總是用一種莫名其妙,後悔又心疼的眼神看著我。
我心中覺得古怪。
轉念一想,或許是經歷了生死後,才更加粘著我吧。
這份古怪也就被壓下了。
我點了點頭:「疼。」
謝平樂眼中悔意更盛。
我皺了皺眉,將這個奇怪的話題轉移:「我讓你去黑市買的東西買到了嗎?」
謝平樂坐起身,將一個死死封著,食指大小的葫蘆放在我手裡。
他緊張地看著我把玩:「小心不要碰到了裡面的東西。」
「嗯。」
確認東西沒問題後,我將葫蘆又遞給謝平樂。
「明日你伺候他倆時,將這東西撒進薰香里。」
謝平樂苦澀地看著我,遲遲沒有伸手接。
「可是阿姐,那樣我也會得病。」
我將謝平樂攬進懷裡。
「平樂,我不想你繼續在他們身邊受辱。」
懷裡傳來悶悶的聲音:「可……」
「平樂,你還不信阿姐嗎,事成之後,我會請最好的醫者來為你診治,不做出犧牲,如何獲得尊嚴?」
謝平樂沒有抬頭,將那葫蘆從我手裡摸了去,死死攥著。
「好,阿姐,不要騙我。」
我摸了摸謝平樂的頭,忍不住冷笑。
當然會騙你。
直到他走後,我才察覺到自己衣襟處一片冰涼。
突然,腦中靈光一閃。
我好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16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
靡靡之音伴著古琴古箏,在長樂坊奏響。
我同起名候選人一起,戴著面紗,坐在高台上被他們待價而沽。
台下男人的眼神在我們中間輪番流轉著。
其中一個穿著墨色衣袍,臉上貫穿一道猙獰疤痕的冷麵男人最惹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