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嬈拉著我的力道重了幾分。
她輕皺眉頭,掩去了臉上的失望:
「林媽媽,該讓青伶長長記性,我收回方才的話。」
「日後她再敢欺負樓里姐妹,也不要姑息!」
「姐姐!」
青伶哭喊著,這次再沒有回應。
看完一場鬧劇,林媽媽似乎乏了,懶懶散散地揮了揮手:「王力,拖她下去。」
得到判決後,青伶兩眼一黑,沒了骨頭似的癱軟在地上。
「青伶姐姐!」
我連忙跑過去扶住她。
在所有人看不見的角度輕聲說了句:「你鬥不過我呢。」
聽完,青伶徹底昏死過去。
9
從水牢出來時,青伶瘦了些,整個人都頹敗了,身上卻沒有遭太大罪。
她似乎學會了收斂脾氣,很少再來惹我了。
大多數時候都是黑著一張臉獨來獨往。
有幾次撞見她和王力同行,我權當作沒看見。
事後調查才知道,青伶關水牢那段時間裡,引誘了王力,這才須尾俱全地從水牢出來。
那王力多的是折磨人的法子,不過看來青伶接受良好,總往他那兒跑。
她的選擇和我無關。
沒了煩人的蒼蠅,我的日子過得無比安逸。
學藝日子忙碌。
因為有上一世的記憶,我學什麼都很快。
祝嬈總不吝嗇對我的誇獎。
「平歡的古琴彈得愈發好了。」
「是!她什麼都好!」
聽見祝嬈的話,青伶摔門而去。
我氣定神閒地擦著琴。
看來她收斂脾氣學得還不夠徹底。
祝嬈眼裡儘是疲倦:「平歡,我該怎麼做?」
我很想告訴祝嬈,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即便青伶對我做了如此過分之事,她還盼望著她改邪歸正。
還將她護在身邊,繼續教授她技藝。
練琴時祝嬈何嘗沒有誇她?
只是青伶從來聽不進去。
作為一個表姐,祝嬈已經仁至義盡。
我勉強地勾了勾唇角:「青伶姐姐興許只是還沒走出來。」
祝嬈嘆了口氣。
「她被我教壞了,被我教壞了……」
我起身,不願聽她再說:「我去勸勸她。」
推開門時,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低聲啜泣:「平歡,你可怨我?」
怨什麼?
怨她上次本能地替青伶求情,還是怨她教出來的孩子差點毀了我?
扶著木門的手忍不住蜷縮。
這算什麼,更惡毒的事情我也遇到過。
很少提起過往祝嬈陷入了回憶中:
「發配那日,押送我們的官兵拿我們當活靶子取樂,是青伶的娘親站出來替我擋災,被萬箭穿心射死。」
「那時的青伶還在搶襁褓中,我答應過她娘要保護好青伶的,所以平歡,我沒辦法……咳咳……」
我無所謂地笑笑,她倒是很坦誠:「姐姐的確將她保護得很好。」
好到過頭了。
「咳咳咳咳!」
祝嬈猛地咳嗽起來,忙用放方帕捂住嘴角:「……咳咳……可這對你不公平!」
得知原委後我反而很平靜。
「那姐姐打算怎麼做呢?」
我直視祝嬈,瞥見了她方帕上的一抹紅。
不知道是帕子上的梅花刺繡還是什麼,她擋得很快,看不真切。
上一世這個時候,祝嬈的身體還好,應當是我看錯了。
我按下不安的心跳,繼續道:「姐姐你不必愧疚,我知道天底下所有事都是不公平的。」
「難道說出來便能做到一碗水端平麼?」
病弱美人臉上愧色愈發濃烈,她眼中含淚,還想再說什麼。
我打斷了她:「再遠便追不上青伶姐姐了。」
鬼使神差地,我又補充了一句:「姐姐,我得空去請大夫過來看看,你最近咳得有些厲害,別讓病氣越拖越厲害。」
祝嬈僵硬了一瞬。
我關上門,將她的哭聲被隔絕在門後。
嘴裡苦澀蔓延。
說實在話,我是不怨祝嬈的。
可我需要她的愧疚,安撫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承認,我只是有些妒忌罷了。
妒忌被她全心照看的人不是我。
我多貪婪。
罷了,就想想辦法,幫祝嬈擺脫兩年後花柳這一劫吧。
青伶已經走遠了。
我拉了侍女問:「請問您看見青伶姐姐去哪兒了麼?」
「那邊。」侍女指了指東邊。
我疑惑地皺起眉頭。
那是柴房的方向。
柴房現下只住了一個刺頭謝平樂,她去做什麼?
我跟了上去。
透過的柴房漏風的縫隙,只見青伶舉著比她還長的鞭子,一下一下往謝平樂身上揮舞。
每一鞭都帶著破空的氣勢,竟有幾分王力的樣子。
她臉上肌肉緊繃,看謝平樂的視線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賤人!你憑什麼和我搶!」
「我才是最好的!你算什麼東西!」
少年臉埋在草垛里,不知死活。
「說啊!謝平歡!你不是那麼能耐嗎!怎麼這會兒啞巴了!」
聽到這裡,我心下瞭然。
原來她是將對我的仇恨,完全轉移到了謝平樂身上。
青伶一腳踹在謝平樂身上,將瘦小的他踢地翻了個身。
謝平樂的眼皮抽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
「我,我錯了。」
謝平樂咳嗽出一口血,抓著稻草無力地道歉。
「賤人!就知道裝委屈扮柔弱!」
我輕嗤一聲,她還真是說對了。
青伶似乎找到了發泄的出口,下手更狠。
一鞭子抽到他肩上,謝平樂頭也跟著歪過去。
視線相對。
我猛地挪開身子,捂著心口,低低一笑。
他看見我了。
我的好弟弟似乎在我不知道的日子裡吃盡了苦頭。
晚間的時候,我帶著上好的金瘡藥來了柴房。
柴房昏暗,隱隱傳來腐臭的味道。
謝平樂正趴在稻草堆里,借著窗欞透過來的一縷月光,翻看著策論。
他的背後已經沒有一塊好肉了,鮮血淋漓,蚊蟲圍繞著他打轉。
就連一向被長輩誇讚俊俏的臉蛋,也被青伶指甲劃出了兩道長長的血痕。
奴隸還想讀書。
這在長樂坊是不被允許的。
我不否認謝平樂有讀書天賦,不否認他努力。
可他不該踩著我的血淚上位,還將我視為恥辱。
我長嘆了一口氣,來到謝平樂身邊。
「疼嗎?」
謝平樂看見是我,收起書,將自己縮到窗下去了。
大幅度挪動牽扯到了背上傷痕,痛得他面目扭曲。
我蹲下身,拂開謝平樂襤褸的衣衫,給他抹金瘡藥。
「平樂,別怪阿姐,我們身在青樓,不往上爬,就會做長樂坊後院的一捧花泥。」
「若我們能坐到人上人的位置,青伶還敢來欺辱我們嗎?」
謝平樂咬著下唇,喉間發出威脅的聲音:「你早上看見我挨打了。」
我沒有否認。
謝平樂大吼道:「那你為何不來救我!王力打我時,你也在冷眼旁觀!」
10
憑什麼我要拿命護你?
我面無表情,抹金瘡藥的力道重了幾分。
「我也怕死啊,平樂。」
「更何況做活不是應該的嗎,為何要和林媽媽和龜公作對?難不成還當自己是謝家小少爺?」
「若你真有少爺命,為何當初爹娘賣的是我和你,而不是大哥?」
謝平樂不知是痛的,還是被往事勾的。
張著嘴無聲哭了起來。
「平樂,該認命了。」
我拭乾他眼下淚水,柔聲寬慰:
「從前有我護著你,可往後的路還是需要自己走。」
「你真想做一輩子的龜奴嗎?」
「我知道你想讀書,想擺脫青伶,所以替你想了個法子。」
謝平樂哭聲未止,耳朵卻微張。
我知道他在聽,於是接著說:
「最近又有一個龜奴入了林媽媽的眼,如今已經得了允許能去書院念書了,你不如……」
「閉嘴!」
謝平樂惡狠狠地打落我手上的金瘡藥。
「敗讀書人氣節的事,我才不會做!」
謝平樂將我趕了出去,緊緊鎖上柴房門。
我靠在門邊,摩挲著手上的藥膏。
是啊,你不屑於去做。
所以上一世便央求我去做。
兩年半時光一晃而過。
長樂坊空前熱鬧起來,又掛上了許久不掛的紅綢。
明日便是我和青伶在內的幾個妓子第一次登台造勢的時候。
不露臉,只展示才藝。
引起恩客興趣,花魁選舉時才好拍賣出好價格。
今日練舞結束,祝嬈將我和青伶留下。
語重心長地說:「登台造勢事關重大,青伶,你和平歡一定要互相扶持。」
青伶面無表情,冷冷地點頭,一句話沒說。
祝嬈神色暗了暗。
這兩年,青伶的脾氣愈發古怪。
她墜在邊緣,已然和祝嬈離心。
我幫祝嬈梳開頭髮,打破了尷尬的氛圍:「我同青伶姐姐相處得很好呢,姐姐別擔心。」
青伶這才剜了我一眼。
回房時,她終於壓抑不住暴躁的脾氣。
猛地坐下,將桌子上的瓷杯亂拂一通。
瓷器「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不如她神情猙獰。
青伶陰沉著臉:「謝平歡,這次登台你不許上。」
「憑什麼?」
我自顧自地卸下脂粉,沒有理她。
青伶壓低嗓音:「你弟弟近日似乎去了王叔身邊當差……」
這兩年青伶和王力走得很近的消息人盡皆知。
言外之意,就是她想對謝平樂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不枉我一直在她面前演戲。
只要她傷害謝平樂,我就會情緒外露。
青伶認定謝平樂是我的軟肋,總是趁我沒注意時,把他折磨地不成人樣。
這兩年,她在謝平樂身上找足了存在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