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身子平復了些,我讓陳管家加速變賣嫁妝,又把謝府昔日的僕從,都打發回了江州謝家老宅,集中發展謝家產業。
江州知府曾多次來信,感謝我們謝家商以致富,為國為民。
子時三更,鍾無昕不知在哪喝得醉醺醺的,被人扶進清桂院。
他狂吐不止,胡言亂語。
好似往日裡那些端方自持、體統規矩都被烈酒燒了個乾淨。
他拉著我的手不放,把我的大袖都薅掉了。
他沒看見我的白瓷手臂內側,有一小塊新疤疊舊疤。
準確地說,新傷已經結疤了,以後不會再有了。
我已經好多天沒有再給他泡過紅茶了。
他醉眼矇矓,語無倫次,涕淚交加。
「我做錯了嗎?是錯在逆水駭浪里執著行舟,錯在荒蕪原野里求一口甜,還是錯在該死地喜歡她?
「本來她才是我的正妻,如今我卻只能讓她做妾。
「她都這麼委屈了,為何謝眉還要如此悍妒?
「還招惹粗魯武夫,如此糟踐我!」
他喝多了,腦子也喝壞了。
當年可是他主動上門求娶的,不是我家死皮賴臉求來這門親事的。
他說心悅我多時。
他說願得一心人,與我白首不分離。
如今他兩頰酡紅,控訴對我的種種不滿。
這些話,一定是藏在他心裡很久很久了吧。
「謝眉……我對她還不夠好嗎?我都已經盡力去愛她了!
「她該不會,以為我只要她一個人就夠了吧?
「不通詩書,不懂風雅。
「整天只知道打個算盤子,一身銅臭味。
「性子沉悶,無趣得很,不像宓宓……」
後面更多污糟話冒出來。
聽得知夏面紅耳赤,又怒又氣地退了出去。
有什麼東西滴在了被衾上,我摸了一下臉,濕濕的。
一定是外頭的夜風太大了,吹迷了我的眼。
我讓人把鍾無昕拖走,扔進院子的大水缸里,好好醒酒。
用清水反覆搓洗他碰過的手臂,洗到皮膚發紅,還是覺得不幹凈。
再看他一眼,我都覺得噁心。
9
隔日,清醒過來的鐘無昕,來到清桂院。
聲音嘶啞,神色疲憊。
仔細打量的話,還會發現他的臉冒出了星星點點的小紅斑。
那是毒箭遺毒未消的症狀。
他體貼入微地關切我那日的病情、孩子的狀況、最近的休憩作息。
遲來的關心,虛偽的深情。
真讓人作嘔。
接著他開門見山。
「阿眉,我深思熟慮過了,我要娶宓宓為平妻。
「我不能再委屈她了。
「我會用積攢的軍功向皇上請旨。」
我清晰地捕捉到他的關鍵用詞,「我要娶宓宓為平妻」,而不是「我想娶宓宓為平妻」。
他是來通知我的。
所謂「平妻」,又謂「並嫡」,與正妻的地位一般無二,商賈之家常見,貴胄之家不常見,往往要向聖上請旨才能有效。
他來求親時,我爹並不同意。
他執意從軍,歸於我爹麾下,衝鋒陷陣,臨危不懼。
成功扭轉了我爹對文官的刻板印象。
那時,他如是說,他要積攢軍功,為求得我爹同意親事,也為了將來我們的孩子,有一個值得驕傲的父親。
現在,他如是說,他積攢軍功,是為了他心上的另外一個人。
我毫無波瀾,只點點頭。
好似安慰我一般,他上前來握住我的手:「阿眉,我這一生就你和宓宓兩個女人,我知足了。」
我甩開他的手,撣了撣,遞給他一封和離書。
他驚愕,他氣惱,他一把奪過來撕個粉碎,拂袖而去。
「我從未說休妻!為何你就要鑽牛角尖!」
我也怪我自己……當初為何鑽牛角尖。
遇見那麼多人,偏偏眼瞎地選擇了他。
看起來最應該是過客的人,卻在我心裡曾經占據了那麼重要的位置。
10
我送多少次和離書,他撕多少次。
他終於意識到,我是來真的。
不是說說而已,也不是鬧脾氣。
他一臉陰沉地闖進我的房裡。
像是變了一副模樣,全然不似往日的清風霽月,整個人沮喪又頹廢。
人瘦了一圈,眼瞼下的烏青清晰可見,臉上的小紅斑似乎又擴散了些,曾經亮如星的雙眸變得晦暗無光。
他攬住我的肩,沉聲質問:
「我都撕了和離書,你為何三番兩次還要送來?
「我不會簽的。」
我淡漠地看著他,看得他心慌。
「鍾無昕,我們之間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以往我和他說話總是甜言軟語,言必稱夫君,這是我第一次直稱他的名諱。
他大怔,手上越發用力,把我的肩膀都抓痛了。
「休想!你這輩子也休想離開我!
「阿眉!你的心是鐵做的嗎?你感覺不到我心裡也有你的一席之地嗎?」
我當然知道,他心裡有我的一部分位置。
但我不在乎,更不想要了。
我用力推開他,嘴角浮現一抹譏諷。
「你不是一直覺得沈宓委屈嗎?我把正妻之位騰出來給她,不是正合你意嗎?」
他先是茫然,繼而眼裡薄怒叢生。
「原來,你是在吃宓宓的醋!你可知,你犯了七出之罪?
「如今謝家只剩你一人,你還有什麼可依仗的?你真以為你夠格做我的世子妃嗎?要不是——」

他話音未落,「啪」的一聲響起,清俊的臉上已印上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謝家滿門忠烈,為家盡孝,為民請命,為國盡忠,是我們謝家的祖訓。無論是上陣殺敵,還是懸壺濟世,抑或是矜孤恤貧、救世濟民,一樣光宗耀祖!
「就算謝家只剩我一介孤女,我也不會埋沒我們謝家門楣!
「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那樣,君子皮囊小人嘴臉,心裡頭只有男女私情!別侮辱我們謝家了!
「是你不配為我夫君。」
一番擲地有聲的話,讓他面紅耳赤,啞口無聲。
良久,他軟了態度,上前拉了我的衣袖,低聲哀求。
「你還懷著我的骨肉,你又能到哪去?留在我身邊,我會一碗水端平地愛你和宓宓的。
「和離對你又有什麼好處?作為和離婦,又生育過了孩兒,你還能找到好人家嗎?」
我面無表情地拿出一沓和離書。
「這你不用管,你就管簽字吧。」
他的手捏成拳頭,憤然離去。
「你休想!休想離開我!」
沒關係。
就算他不簽,我也有辦法拿到合法的和離書。
11
我的病越發地怪異。
一般孕婦四五個月才顯懷,我不僅時時痛癢莫名,肚子也日益顯懷。
四處打聽。
大名鼎鼎的神醫陳仲景,最近旅宿在京郊秋霞寺。
待陳仲景診斷完畢。
我只覺三魂七魄都被打散了,人僵了半邊,已經到了瀕死的狀態。
把知夏遣到馬車上,我只想一個人安靜一下。
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大殿,仿佛踏在雲端上。
正好撞見沈宓前來拜佛。
直到此時,我並不憎恨她,也無意傷害她。
哪怕鍾無昕為了她,不惜佛口蛇心地加害我。
那也是鍾無昕的錯。
可她偏偏追上來,微抬下巴,眼睛瞄向我隆起的腹部,笑意盈盈。
「姐姐,你可知腹中的孩兒,我與鍾郎可期待了許久。
「你吃的肉桂、人參、靈芝、官燕,都是我囑咐鍾郎送你的呢。
「好好保胎,我會視他為己出的。」
一時間我被她激得胸中氣血翻湧,嘲諷道:
「你爹乃一代名臣,家風嚴正,世人皆贊有鄒魯遺風。沈小姐本人更是柳絮才高風華絕代,如果你爹得知,你多年甘為他人外室,該作何想?
「還以假死的名義苟活世上。若我是你,不如買塊豆腐,直接撞死算了。」
聞言,她氣得麵皮漲紅,說不出話來。
眼見鍾無昕那頎長的身影從殿角轉出,她猛地朝我衝撞過來,我剛一閃身,只聽「噗通」一聲,她整個人都摔進了寺廟的湖裡。
等到鍾無昕衝過來救起她時,她一口咬定是我推的。
鍾無昕額頭青筋都起來了,氣得攥緊拳頭,目光陰鬱。
「謝眉,你何以善妒如此?不是鬧和離,就是加害宓宓!
「你有什麼資格嫉妒宓宓?她是我年少時的心之所屬、身之所依!」
「快和宓宓賠個不是!」
沈宓渾身濕透,蜷縮在他懷裡,淚盈於睫。
看起來可憐極了。
我撣了撣袖子,好像碰到了什麼髒東西。
「沈小姐,你以為我會與你在垃圾堆里搶男人?你錯了,他是我不要的。
「我倒是希望你倆長長久久。你倆就是瘸驢配破磨,天生一對。」
沈宓猶在垂淚,有一種嬌弱破碎的美感。
「鍾郎,姐姐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覬覦你為我刻的這枚玉章,一時失去了理智而已。」
她掏出一枚玉章。
頂部是她栩栩如生的小像,底部刻著她的名諱,側邊還有八個小字「愛重一生,惟願一心」。
鍾無昕是玉雕名家,他的玉章作品,千金難求。
聽聞後,鍾無昕神色乍變,放下濕漉漉的沈宓。
曾經的探花郎,不是傻子。
他眼底的光一點點地暗下去,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點發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