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宓,你說世子妃為了這一塊玉章,推你入湖的嗎?」
沈宓感覺到了不對勁,來不及細細思量,只能點頭。
「噢,你親愛的鐘郎呀,愛誰都會為她刻章。」我慢條斯理地掏出另一枚玉章,不同的是,小像是我本人。
「這樣的玉章,我房裡還有很多,都可以開個商鋪了呢。」
說完,我握緊玉章,用力扔進湖裡。
「不過這玩意,我不稀罕了。誰愛稀罕就稀罕去吧。」
說完,我喊來知夏和馬夫,逕自離去。
鍾無昕倉皇地追了上來。
腳下被台階一絆,險些栽倒。
酸澀難忍,喉頭髮苦,只來得及說上一句:
「阿眉,對不起。我……我不該冤你。」
車轍聲轆轆響起,他還沒說完的話,都被淹沒在夕陽餘暉里。
12
鍾無昕在清桂院外站了好幾個晚上。
他得知我求診陳仲景,想過來問孩子的情況,又想安撫我的情緒。
沒人給他開門。
露水深重,他一襲單衣,站得兩眼通紅,似困獸。
他總覺得。
只要他放下身段,好好彌補,我就能再給他一次機會。
都到這個時候了,他還想著既要又要。
只是他做夢都沒有想到。
無需他同意,我便拿到了和離書。
聖旨到來的那一刻,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待聽到謝家為家鄉父老大興水利、建設學堂、收留孤兒,不吝錢財資助軍餉,災年開倉賑災扶助難民,由江州知府奏報,皇上親封我為「護國夫人」,並恩准我與侯府世子鍾無昕和離的請求時。
他臉色煞白,驚駭得站立不住。
聖旨已下,無可轉圜。
等宣旨的公公一走,他身形一晃,整個人摔倒在地。
暈了過去。
鍾無昕足足躺了五日五夜。
他面無血色,臉上的紅斑越發明顯,整個人虛弱得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碎一般。
「阿眉,如果我答應你,我不納沈宓了,你會留下來嗎?
「你不知道,聽到宣旨的那一刻,我一顆心都被剜出來了。
「這些天,我半死不活地躺在榻上,我才知道,我最愛的人,是你……
「你要我怎麼做,你才願意留在我身邊?」
你看,世人多奇怪。
得不到的念念不忘,得到的不甚珍惜。在一起時懷疑,失去時追悔莫及。終其一生,滿是遺憾。
鍾無昕便是這種人。
他不懂珍惜,我教他,從失去我開始。
見我扭頭死活不願看他,無論他說什麼我也不作聲,他知道覆水難收,長嘆一聲。
「我能求你一件事嗎?把孩子留給我,好嗎?」
我垂眸,聽到自己答應的聲音:「好。」
13
只要有心,徹查這件事其實很容易。
府里的太醫被帶來了,會測命局的高僧也被帶來了,肉桂、人參、靈芝、官燕這些補品全部擺在面前。
高僧面如金紙,不停地磕頭求饒,把地磚染上了血色。
太醫也同樣魂飛魄散,克制不住地顫抖。
他們的證詞,一致指向鍾無昕和沈宓。
得知我是純陰命格,紫河車可以入藥治病,可以治癒沈宓的心疾,鍾無昕特地登門向我爹求親。
為了讓紫河車藥效更佳,他們不惜在補品里添加秘藥,導致我的胎兒發育遠超常人,導致我胸腹腫脹,時時癢痛,心跳劇烈。
虎毒尚不吃子,鍾無昕為何如此。
我說不出話來。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陳仲景告知真相的那一刻,我的心是如何一塊一塊被撕碎的。
知夏端來黑乎乎的湯藥。
她眼尾殷紅,吸著鼻子:「小姐,你可想好了,真的要喝嗎?」
陳中景也曾這樣問我。
他道:「世子妃腹中的孩子已有四個月,都成人形了,貿然打胎,極有可能一屍兩命。」
我那時死死抿著嘴,堅定地點點頭。
可眼底的淚,到底還是掉下來了。
四個月了。
他有自己的心跳,長出了小手小腳,還會頑皮地蹬我的肚皮。
其實我不適合懷孕的。
可看到鍾無昕那麼渴望孩子,我不惜施展逆轉氣運之術,放棄了十年陽壽,才懷上這個孩子。
我比任何人更珍惜他的來之不易。
可是,我用十年陽壽換來的孩子,卻是另外一個女人的藥引子。
得知實情的那一刻,我殺人的心都有了。
他對我所有的溫柔和情義,都是為了另外一個女人。
我爹說得對。
文官的心思總是彎彎繞繞,嫁得文官難覓幸福。
我當初就該聽他的。
打開窗,初夏的風帶著熱浪撲進來。
真奇怪,我竟然覺得冷。
「一會兒把這些人、藥材和孩子、這封信,都一起打包,送給鍾無昕。這是我送他的最後一份禮物。自此,死生不復相見。無論我清醒與否,把那碗紅茶給我灌下,立刻帶我離京。」囑咐完知夏,我一仰脖子,把又苦又澀的湯藥一飲而盡, 一滴不留。
我答應他把孩子留下,這不算食言。
一種切骨的疼痛翻湧上來。
鈍鈍的, 好似軟刀子割肉,模模糊糊地疼。
身下一股熱流奔涌而出。
我只覺自己似被泡在冰水裡,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五臟六腑漸冷漸寒, 似有朔風砭骨,刺得我支離破碎。
無盡的黑暗漫上來, 我聽見鍾無昕撕心裂肺的聲音, 也聽見知夏和陳管家阻止他闖入的聲音。
……
14
夏風吹起,帶來薔薇混合麥穗、青草的味道。
我醒來時,已是七天後,正躺在刻有謝家家徽的寬敞馬車上。
馬車自京城駛出, 往江州疾馳而去。
知夏和陳管家正陪在我身邊。
聽說, 我喝完墮胎藥後,陷入了昏迷。
血水倒了一桶又一桶,好像河水一樣沒有盡頭。
偏生鍾無昕瘋魔一樣,誰也攔不住, 直往房裡沖。
他說他只知紫河車可治心疾。
他說他不可能在補品上動手腳,畢竟那也是他的親骨肉。
後來他好像悟到了, 直奔梅花巷。
也不知道他和沈宓吵了什麼,結果她真的心疾突發, 再也沒有搶救過來。
及至看到已經成形的胎兒時, 又看到我留給他的那封信。
他一夜白頭, 徹底瘋了。
整日整夜地坐在椅子上, 拿著雕刻針,心無旁騖地刻著玉章。
嘴裡念叨:「阿眉,你想要什麼樣的玉章?為夫給你刻。」
他寵溺地應聲,溫柔地看向我尚未顯懷的腹部:「阿眉,為夫這些年拚命掙下軍功,還不是為了咱們的孩子顯耀些?我看誰敢置喙!」
「我馬」他好像一點點地被光陰叼走了,身體散發出蒼老的味道。
知夏和陳管家也沒管他。
按照囑咐, 直接將尚在昏迷的我帶走了。
我笑了笑, 鍾無昕是真的瘋了。
我在信中告訴了他兩件事。
一是他的箭毒壓制不住了,很快他便會形如瘋子。
二是我的確是純陰命格,但是我的紫河車,無法治療任何疾病, 所謂的高僧不過是半桶水的江湖騙子。
我沒有告訴他, 我真正的秘密。
我的血可以治病。
他天天喝的紅茶,就是我的血呀。
他身上的毒, 本來再過月余就要痊癒了。
我還可以逆轉氣運,讓不可能變成可能。
侯府的產業,謝家的產業, 就是這樣蒸蒸日上的啊。
此時的我, 坐在馬車上抬首,見鳥雀振翅,高高地掠過一望無際的碧空, 躍入雲層消失不見。
身後, 噠噠噠的馬蹄聲傳來。
高仰止騎著高頭大馬追來:「謝小姐,我……還可以護送你一程嗎?」
我搖搖頭。
我爹還說過。
我不是弱女子,我一個人也可以做成了不起的事。
馬蹄聲漸漸遠去。
我的腦海里, 出現了高山、大海、荒漠、森林、河谷,還有雄鷹身上巨大的羽翼,這便是我要飛向的更遠的遠方。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