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婚前,我被人下毒,毀了身子不能生育。
與我訂婚的侯府,特地上門退了婚:「侯府三代單傳,不能沒有嫡子繼承家業。」
原本是我們成婚的那日,他十里紅妝娶了將軍府小姐。
那天,遠在邊疆的竹馬趕了回來,立下誓言說要娶我。
「我們晚橘就是京城最好的女娘,我娶你。」
我嫁與他為妻,他事事寵著我。
可後來,我卻聽他和大夫說:
「當初讓你下的毒,可還有法子解了?」
大夫疑惑道:「世子既想和夫人生孩子,當初就不該……」
竹馬滿臉冷漠:「不毀了她,姣娘怎麼能嫁入侯府?
「只是畢竟一起長大,還是有感情在的……」
1
「世子,剛剛夫人身邊的婢女胭脂去請了……顧大夫……」
燕溪山拉弓箭的動作猛地頓住,然後一隻眼眯起:「請大夫做什麼?」
暗衛支支吾吾起來:「夫人……想懷孕了,請顧大夫來看看能不能將體內毒素清走。」
弓箭飛出去,卻沒有落到靶子上,他冷哼一聲:「當年的事你也知道,此毒應是無解的。」
暗衛神情一僵,當年那毒是他親手放進茶水裡的。
燕溪山頓了頓:「將顧大夫請到偏院去,就跟夫人說,顧大夫身體不適,只能改日上門了。」
我的婢女胭脂回來同我說的時候,我正在燉烏雞湯,湯鍋里白霧裊裊升起,胭脂的聲音虛無縹緲的。
「夫人,顧大夫身體不適,他的小廝說改日再登門。」
我笑著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撒上一把蔥花:「你將烏雞湯給世子送過去,算了,我親自去送。」
用盆子上搭著的乾淨帕子擦了擦手,端上小盅去了前院。
剛準備敲門,卻聽見燕溪山的聲音:「夫人的毒,你可有法子解?」
溪山真是同我心有靈犀,我想問的事情他也一樣。
我垂手,下一秒卻聽見了熟悉的聲音,是顧大夫!
他從前來過府里好幾次,我也同他講過幾次話,自然是熟悉得很。
不是說身體不適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顧大夫忍了又忍,抓中藥的手抖了抖:「世子既然想跟夫人生孩子,可當初又為何要讓在下給夫人下毒呢……」
瞳孔倏地瞪大,我攥緊了衣裙,上面的金線扎得我掌心生疼,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什麼下毒……難道說……這怎麼可能呢……
「若是不毀了她,姣娘怎會嫁進侯府……」
燕溪山頓了頓:「只是我與虞晚橘從小一起長大,還是有些感情在的。」
涼薄的話語,字字句句利刃般扎在我的胸口上。
怎麼會這樣……
幾乎快要站不穩,我捂著嘴強迫自己不發出聲音,眼淚卻發了狠似的落下。
「那毒,到底有沒有法子可以解?」
冬寒生涼,不知是哪簇積雪落下,枝丫發出了輕悶的折斷聲。
屏風後的說話聲戛然而止,我悄無聲息躲進了拐角。只聽顧大夫說:「容在下再好好想想有什麼法子,但若是夫人問起,該怎麼說呢?」
我失魂落魄的,差點踩空台階,幸而胭脂眼疾手快扶住了我。
「夫人……」
胭脂扶著我走出庭院,腳下的厚雪觸感溫潤,涼意襲來,都在不斷提醒我這是真的。
滾燙的眼淚砸進綿軟的雪地里:「怎麼會這樣……我那般真心對他。」
恨意和不解在舌尖咬破,血腥味蔓延口腔,我與燕溪山從小一起長大,又做了三年夫妻,但此時此刻,我只悔當初幼時在家宴上,我不該救下在後山迷路的燕溪山。
我靠著圓柱突地笑出了聲,將胭脂嚇壞了:「夫人……您沒事吧……可能世子有什麼難言的苦衷呢?」
有什麼難言的苦衷?燕溪山說得很清楚,毀了我,姣娘才能嫁進侯府。
這一環扣一環,我夾在中間成了他們謀權勢謀富貴的工具。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卻愈發沉重,腳踝似乎綁了玄鐵,沉重得走不動。
「胭脂……他怎麼可能給我下毒?」
眼淚簌簌地往下掉,我死咬著下嘴唇,沒有勇氣衝進書房,拽著燕溪山的衣領,質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不敢。
我搶過胭脂手中端著的烏雞湯,一顆真心錯付良人,這些年的情愛與時光都是我錯付了。
也不知道在風雪裡站了多久,凍到手腳僵硬,下一秒意識全無,昏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說:「夫人是風寒侵體。」
感受到臉上有溫熱的毛巾拭過,有人扶著我的後腦勺,灌了許多苦得要命的湯藥,還有胭脂哭哭啼啼的聲音:「夫人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醒過來?」
但始終沒有聽到燕溪山的聲音,然後我又沉沉睡去。
我斷斷續續做了個好漫長的夢,夢裡我的生辰宴上,侯府夫人當著京城權貴的面,冷漠地說要與我退婚。
丞相府顏面掃地,我傷心欲絕,一條白綾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恨自己無能,恨自己無法在苦難中重生。
「不!我不!我不要死!」
我從夢中驚醒,大汗淋漓,胭脂聽到動靜連忙跑過來:「夫人!夫人,您醒了?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的地方!可真是,真是嚇壞奴婢了!」
我無助地搖搖頭:「我沒事。」
還沒有從噩夢中清醒過來,我抱著雙膝,用力到指骨泛白,眼尾漸漸泛起了血色。
鬢髮貼在臉頰,好生黏膩。
那侯夫人的話還言猶在耳。
「你沒有生育能力,分明就是個殘疾之人,怎配嫁給我兒!」
我僵化在地,雖說話不中聽,我卻也能理解侯夫人的擔憂。
周圍的訕笑和竊竊私語無一例外都落入了我的耳朵里,我又羞又鬧,支支吾吾的樣子落在旁人眼裡就成了默認。
「竟不能生育,真是好生丟人呢!」
侯夫人的音量又拔高八尺:「侯府三代單傳,不能沒有嫡子繼承家業,丞相雖位高權重,可女兒無法生育,侯府斷了香火,誰來負這個責任呢?」
我羞愧得垂下頭,一語不發,我反駁不了,因為說的都是事實。
我每日要用的燕窩裡被人下了毒,身下見了紅,大夫看過之後連連搖頭,說我再難有孕。
姐姐不信,又秘密派遣宮裡的太醫來府中,還是一樣的結果。
我大鬧一場,卻也不得不接受。
可明明阿爹就嚴令禁止了,不准知曉之人說出去半個字,否則就亂棍打死,侯夫人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爹不忍我在眾人面前受辱,剛想要出聲解釋,結果被人硬生生打斷。
「我已有心儀之人!」
賓客齊齊望著同一個方向,一位少年還未入席便突然跪下,脊背挺得筆直。
「我不願娶虞小姐!」
姜祈年說得擲地有聲,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不管虞小姐是否能生育,我都要同虞家退婚,我絕不娶虞晚橘!」
這下虞家是徹底無顏了,只是姜家也落了個無德的名聲。
我小臉煞白,從數日前知道自己無法生育到現在,種種委屈湧上心頭,又驚又惱伸手打了姜祈年一巴掌。
「你不願娶,我也不願嫁!」
我本就對他無感,他這麼大鬧一場,更是厭惡到了極點。
侯夫人帶著小侯爺在生辰宴這麼一鬧,一夜之間,我就成了命婦貴女眼裡的笑話、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就算虞晚橘出身高貴又怎麼樣?不能生育,哪戶人家肯要她啊。」
「我就說老天爺是公平的吧,就算是宰相之女,姐姐是當朝皇后又怎樣,真是太丟人了。」
「平日裡我們捧著她,不就是因為皇后娘娘嗎?還以為自己高高在上啊,一個庶女罷了。可笑至極!」
生辰宴之後,我就重病一場,發高燒三天三夜,連床都下不了。
本該是我的成婚之日,那小侯爺卻十里紅妝娶了將軍府的小姐沈姣娘。
我爹顏面掃地,在朝堂上抬不起頭,自請辭官。
爹雖然一直派人在暗中調查下毒之事,但始終沒有查出真相。
直至今日,事情才水落石出,是燕溪山……竟是燕溪山……
這人世間苦楚良多,大抵是我太無用,是我無處勘破罷了。
那侯夫人為何會知曉此事,我大抵也猜到了,在宴席之前,知道此事的除了親近之人,就是燕溪山。
他下毒不夠,還要毀了我的名聲。
我始終揪著胸口處的衣料,揉成了一團皺皺巴巴的,才鬆手。
就在這時,門猛地推開。
2
夾帶著風雪,瞬間就吹散了一屋子濃得刺鼻的中藥味。
燕溪山面上擔憂,黑色的斗篷上還掛著未化的雪。
大概是走得匆忙,小廝舉著傘來不及跟隨他。
「晚橘,你還好嗎?好端端的,怎麼會病了?定是這房中下人辦事不力,沒有照顧好夫人!來人,都拉出去打二十大板!」
烏泱泱跪了一地的婢女小廝:「主子饒命啊!」
都是些弱骨頭,二十大板,必定半身不遂。
我直直地盯著他,與燕溪山同床共枕三年,我從未看透過他,竟是如此地心狠手辣。
「不准,我屋中的人都是盡心盡力的,沒有絲毫閃失,我感染風寒是我自己的問題。」
他撫了撫我的額頭,我來不及躲閃,頓時汗毛豎起,層層的雞皮疙瘩,我打了個冷戰。
我不動聲色地轉過頭,躲開了燕溪山的觸碰。
「晚橘,怎麼了?我一聽說你病了,我連忙從大理寺趕回來,你可是在怪我沒有時時陪在你的身邊,是我不好,這段時間大理寺的案子突然多了起來……」
燕溪山嘆了口氣,俯身將我攬入懷裡,感受到我單薄的肩膀不停地抽搐顫抖著,頸間暈開的濕潤一下子就燙到了他心裡:「沒事,我在,我在呢。」
一字一句灼得我全身發疼。
過往三年,燕溪山一直是這樣,若不是我昨日撞破,恐怕會一輩子被他蒙在鼓裡。
「怎麼會是你的錯呢!明明就是他們辦事不力!」
我抹乾臉上的眼淚,啞聲:「我都說了,不關他們的事,是我自己穿少了,都起來吧。」
我目光頓了頓,嘴角彎了彎:「溪山,顧大夫說他有法子清除我體內的毒素,還說有法子能讓我完全康復,溪山,我們是不是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了?」
燕溪山眼底閃過不易察覺的精明,他握拳輕咳了一聲:「是嗎?」
我一目不錯地看著他:「你不高興嗎?你不是說最大的願望就是想看看我小時候的樣子嗎?我還常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難道不記得了嗎?」
雖是笑著,但眼淚卻傾眶而出,我壓著喉間湧上的腥甜,恍惚間好像又看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他的聲音一遍又一遍縈繞在我耳邊。
他站在夜色里,漫天花燈下,鄭重地起誓:「我永遠是你的後盾。
「沒人娶你,我娶你啊,我永遠都會陪在你身邊的。」
面紗輕撫,沾了我的眼淚。
果然承諾這個東西,說者是無意的,但聽者是有心的。
燕溪山好像被我突如其來的眼淚嚇到了,他攥緊了我的手腕,捏了捏我的指尖:「好端端的,怎麼掉眼淚了,阿橘,那些話我當然記得了,顧大夫有法子是好事,但現下更重要的是你的風寒,現在正值隆冬,得多穿些。」
他轉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窗戶,收回目光時停留在小廝端著的藥:「快將藥喝了吧……雖是著了風寒,但這強身健體的藥還是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