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陷入在自己的情緒里,一時之間難以自拔。
所以我並沒有注意到,在我話音落下的同時,周望野神色驟變。
向來混不吝的周家小少爺,突然一腳就踹翻旁邊的椅子。
一聲巨響後,周望野站了起來。
與我四目相對間,他眼中怒火逐漸浮,又失控掐住我脖子,眼尾一片猩紅。
他咬牙開口:「有本事,你再說一遍!」
我有些懵,我有想過他會生氣,但沒想到會如此生氣。
還有,為什麼要讓我再說一遍?
我明明說得很大聲,也很清楚,他難道是喝酒太多,耳朵也不好使了?
被掐著喉嚨的我有些難以呼吸。
但我還是艱難開口:「如果你不願意捐骨髓,那你就在最短時間內為我的阿年找到合適的骨髓配型。」
這場賭約如此盛大,圈內圈外無數人皆知,如果臨時反悔,他會被人嘲笑的。
而周望野,向來把面子看得比天大。
我就是篤定了這一點,所以我費勁掰開他掐住我脖子的手,靠在病床上大口喘著氣。
良久,我又重複了一遍:「周望野,這是你許諾我的。」
剛說完,病房門就被人推開。
我的阿年,穿著病服,唇色蒼白,急急忙忙沖了進來。
7
「眠眠,我剛聽到許醫生說你受……」
周現年的話未曾說完,就注意到了站在旁邊的周望野。
他眼底錯愕,目光在我和周望野之間來回流轉,最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阿年……」
我有些擔憂他,剛想掀開被子下床,周現年就先一步跑過來。
他摁住我的手,又重新替我將被子蓋好。
「你受傷了,就要好好休息。你總讓我聽你的話,那這一次,你也得聽我的。」
我的阿年,說話時眼裡是藏不住的溫柔。
他又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我仰頭看著他,目光在他身上打轉,心裡是止不住的擔憂。
「醫生也讓你臥床休養,你這一路跑過來,身體會不會很難受啊?」
他搖搖頭,又沖我勾唇笑了笑。
還一直被忽視的周望野,此刻卻忍不住發出一聲嗤笑。
笑聲很淺,但是在安靜的病房裡,卻格外明顯。
我忍不住偏過腦袋,和阿年一起雙雙看向他。
周望野此刻正死死盯著我,眼睛愈發的紅,漆黑的眼眸里,是難以抑制的憤怒。
仿佛,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一樣。
我也確實有些心慌。
玩這個遊戲,我一直都有瞞著周現年。
因為我知道他肯定不會同意。
但這是唯一能夠救他的辦法,哪怕他病好後會生氣,會討厭我,我也別無選擇。
只要他能活著,這就足夠了。
「周望野,我……」
「沈眠眠。」
周望野未曾給我開口的機會,並先一步打斷我的話,將目光對準周現年。
「如果我沒記錯,三個月之前,我有問過你,你說你沒有男朋友。」
那是第九十二次,周望野喝多了酒,打電話喊我去包廂。
他的小青梅笑嘻嘻地掐住我下巴。
「阿野哥哥說了,這一次的任務,就是讓你乖乖聽我的話,我讓你幹什麼你在幹什麼。」
我神色未變,只是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周望野,他對上我的目光,眼底晦澀不明。
但還是點了點頭,聲音略顯沙啞。
他說:「兩個小時內,阿月讓你幹什麼,你在幹什麼,這就是你的第九十二次任務。」
雖然我知道夏月一向討厭我。
落到她手裡,我大概會很慘,兩個小時能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但我還是點了頭。
打從我玩這個遊戲開始,我就想過拋掉所有自尊,無非就是被羞辱嘛。
兩個小時,夏月玩得很開心。
她說小時候養了一隻狗,後來狗不見了,她難過了好久。
所以——
「所以你學幾聲狗叫給我聽聽,不為難你吧,眠眠?」
夏月沖我笑笑,一副無辜模樣。
而在場的其他人,聞言也只是哄堂大笑,就連周望野,嘴角也有淺淺笑意。
「汪、汪、汪……」
我面無表情地開口,聽著耳邊的譏笑聲,心口已經徹底麻木,感受不出來疼。
夏月捂著肚子笑得特別誇張,連著眼角也笑出了眼淚。
然後,他又伸手指向坐在一旁的那個男生。
「眠眠,你長得不錯,在我們這個圈子裡待了這麼久,有什么小心思,我們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有的人,不是你能夠高攀的。但是咱們謝哥,對你也算是情根深種,要不你主動,親人家兩口?」
而那個被稱呼為謝哥的男生,眼睛就盯盯看著我,似乎是在等我主動。
我有做心理準備的。
他們玩得花,玩得也變態,我連命都打算不要,更別提微不足道的清白。
但是想法是一回事,可真到關鍵時刻。
腿就像灌了鉛,挪動一步都難,而我那副不情願的樣子,也讓夏月很不高興。
「你要是再不親,我就宣布你這次任務失敗,你就只能滾出群聊嘍。」
她在威脅我。
我忍不住攥緊了拳頭,還是沒控制住,莫名想哭,眼淚也不爭氣,掉了好多顆,模糊了視線,我甚至都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卻還是硬著頭皮朝他走去。
然後,周望野突然走了過來,拽著我的手腕就往包廂外走去。
我靠在走廊牆上,越想越難過,眼淚越來越多。
周望野低頭,用手指抹掉我臉上的眼淚,他的動作不算溫柔,弄得我有點疼。
但是我還是不敢動。
這群人,都是陰晴不定的性子,順從,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他嘆了口氣,一點一點將我眼淚擦乾。
然後又伸手掐住我脖子,微微抬起我下巴,我被迫仰視他。
他面無表情開口:「謝盪長得不錯,家世也好。他是真挺喜歡你,你剛才要是親上去,他是真能給你一個女朋友的位置,為什麼不願意呢?」
我說:「因為我不喜歡他。」
親吻不喜歡的人,是一種折磨,也是一種痛苦。
他當時又沉默了好一會兒。
用拇指摩擦著我的臉,又是那副陰晴不定模樣。
他問我:「那你,有男朋友嗎?」
我沒有騙他,我和阿年,可以說是親人,也是彼此喜歡,但我們不是男女朋友。
所以當時我搖了搖頭。
我準備跟他說,我雖然沒有男朋友,但是我有喜歡的人。
只是話還未曾說出口,夏月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周望野迅速鬆開我的手,沒給我開口的機會,只跟我說這次任務算我完成,讓我早點回去休息。
我迫切想要逃離,只是臨走時,我似乎聽到他們在爭吵。
不過至於為何爭執,我並不關心。
思緒回籠,此刻我看著周望野的眼神,我並不覺得我騙過他什麼。
或許是我的目光太坦誠。
周望野又沉默了一瞬,接著一腳踹向他剛才坐的椅子,發出巨大聲響後。
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我不由鬆了一口氣,但隨即又有些擔憂。
惹惱了周望野,那我的阿年還能等到合適的骨髓配型嗎?
我思緒不由有些飄遠,阿年又一次握住我的手,輕輕嘆了口氣。
「眠眠,找他沒有用的,別再為了我做這些傻事,我不想看你受傷。比起等到合適的骨髓,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更重要。」
周現年只是認出了周望野,但並不知道我跟他之間的賭約,只當作我是義無反顧找上他,從而才受了傷。
而關於這個賭約,我也不敢告訴周現年。
只是沖他笑笑,然後緩緩伸手,將大半身子都埋入他懷裡。
很多次,我覺得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
只要能夠抱住周現年,在他的懷抱里,我就又能慢慢積攢勇氣。
他抱住我,輕輕拍著我的背。
這個下午,我倆誰也沒有再開口,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給予彼此溫暖。
8
在周現年懷裡,我是說不出的安心,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夢裡,我又回到了從前。
我和周現年的從前。
我沒有爸媽,是個孤兒,被奶奶撿到,一點點養大。
周現年是我鄰居家的孩子。
鄰居周敏阿姨很漂亮,說話也溫溫柔柔的。
小時候的記憶里,我一直都很羨慕周現年,能夠擁有這麼好的媽媽。
我們從小相識,是最好的玩伴。
可後來,周阿姨生病了。
很嚴重很嚴重,躺在病床上,瘦得臉頰都凹了進去。
周現年就守在病房門口,瘦瘦小小的身影,蜷縮在角落裡,說不出的可憐。
那時候,奶奶都會每天多做一些飯菜,由我送到醫院。
只是周阿姨終究還是沒能熬過那個夏天。
周現年特別難過,他抱著阿姨的骨灰盒,眼裡紅紅的,看不到一點色彩。
他和我說:「眠眠,我再也沒有家了。」
我也很難過,所以我用力抱住他,我告訴他,我和奶奶,以後就是他的家人。
再然後,我們從玩伴,變成了親人。
可是奶奶年紀大了。
高三那年,這不聽話的小老太,為了能夠多給我和周現年攢一些大學學費,又悄悄出去撿瓶子,遇到了個很壞很壞的司機,醉酒駕駛,奶奶沒了。
這次輪到我,抱著奶奶的骨灰盒,崩潰大哭。
周現年一直陪在我身邊,我們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了。
也是那一天,他告訴了我他的秘密。
他說,他是私生子。
但嚴格來說,是那個男人不好。
那個男人和周阿姨自由戀愛,周阿姨很愛他,可是那個男人騙了周阿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