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安宥謙向我舉杯。
「盛夏,你那天早上的話打動了我,以後,我們都好好的,也祝福彼此,一切都好好的。」
我含淚點頭,拿起茶一飲而盡。
安宥謙和王醫生起身,去包間陽台吸煙。
我也起身說去衛生間。
出門後,我推開隔壁空包間的門,走到陽台附近,透過窗簾看過去。
火光明滅中,細微的說話聲傳來:
「怎麼樣,我說了沒問題吧。」
「這樣是沒看出什麼,可如果她是演的呢?」
安宥謙低笑了聲。
「放心,她沒那個本事,我可是女性情感節目主持人,這麼久早把她摸透了。」
「……」
「所以,節目照舊吧,我這邊已經有聽眾旁敲側擊發私信打聽了。」
短暫沉默。
「還是算了,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王醫生毫無波瀾地下了結論。
安宥謙詫異,「為什麼?」
王醫生掐了煙頭,聲音平和。
「我沒看出問題,可也沒感覺完全沒問題,既然如此,那就當她有問題,沒把握的事還是不做的好。」
兩人聲音漸小,進了包間。
我目光輕移,望向樓下的街道。
正值傍晚時分,華燈初上,車水馬龍,滿目人間喧囂。
手伸進外套口袋,掏出了那天晚上剩下的紙團。
打開,上面一個龍飛鳳舞的黑字。
【死】。
我低聲輕喃。
「這樣啊……」
「那就沒辦法了。」
10
「真的是你?」
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轉頭。
一張生機勃勃的帥氣臉龐,正眨著眼睛笑著看我。
是那天晚上救我的年輕人。
我遲疑了幾秒,才緩緩展露笑容:
「這麼巧。」
他歪頭,明亮的眼睛眯起。
「你剛不會想裝不認識我吧?」
我抿唇,「怎麼會。」
年輕人笑了下,探頭看了看窗外,「怎麼,你丈夫還不知道你知道了?」
我微微皺眉。
看來剛才的談話他都聽到了。
「你不覺得這樣跟在我後面偷聽,很,很……不禮貌嗎?」
我很少當面指責別人,口拙又詞乏。
年輕人看出來了,眉宇間透出好笑的神情,慢悠悠說:
「我也不是故意偷聽,剛遠遠看見你進了這間空屋子,畢竟你有前科,這家餐廳是我的,萬一你又想不開,嚇到我的客人就不好了。」
我臉色緊繃。
「對於你那天晚上的行為,我表示感謝,如果你想要報酬我願意支付,但剩下的事和你無關,希望你不要——」
「加我。」年輕人打斷我,掏出手機伸到我面前。
「什麼?」
「你不是要支付報酬?」年輕人笑嘻嘻,「2 萬可以不?」
我想了想,掏出手機迅速加了他。
「我叫謝燃。你叫什麼?我總不能叫你,呃,晴晴媽媽吧?」
「錢過兩天給你。」我不理他,收起手機往外走。
回到包間時,安宥謙兩人已穿好衣服準備離開。
「我喝了酒,讓王醫生送我回電台。哦,對了,上次跟你說上節目的事,臨時有變動,你不用去了。」
我的手插在外套口袋,手指慢慢揉搓著紙團,順從地應道:
「好。」
一同走到停車場,我的車離得近,先上了車。
點火,開燈。
光束直直射在前面並行的兩個人身上,像命運舞台的追光,向觀眾昭告即將到來的重要時刻。
十米開外的大貨車沉悶的喇叭聲劃破喧鬧的大街時,我踩下油門,直直往前衝去。
「砰——」
一陣猛烈的撞擊,保險帶止住了我急速前沖的身體,額頭在方向盤上撞了一下。
我驟然抬頭,目光盯著前方。
那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大貨車後。
閉了閉眼,我冷然看著車頭前,斜衝過來和我撞上的黑車。
謝燃捂著腦袋,齜牙咧嘴地下車,站在車燈的光照下手舞足蹈。
「哎呦喂,你怎麼開車的啊!」
「你得負責!」
「送我去醫院!」
11
一個小時後。
我和謝燃坐在急症室門口,一人額頭上貼了塊白紗布。
我面無表情,閉眼屏息,承受著耳邊不停的絮絮叨叨。
「你說我們多巧啊,撞見一次又一次,真是緣分啊!」
「我剛才差點以為我要死了,你也是吧?很恐怖對不對?所以說,命真寶貴啊,還是留著慢慢耍吧。」
「不過話說回來,車子的修理費還是要說清楚的,我這輛車 300 多萬,走 4s 店的話怕是要十幾萬,看在我救你兩命的份上,就收你十萬好了……」
我忍無可忍睜開眼。
「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可我是為了救你!我不撞上去,你不就不小心撞上別人了嗎?到時候你賠得更多!所以這個修理費你付很合理吧?」
謝燃振振有詞。
門口忽然一陣騷動,幾個護士推著一輛擔架車疾奔沖入急診室,車上一名醫生跪在上面給傷者做心肺復甦。
車後跟著幾名家屬,驚慌又恐懼,兩個蒼老的女人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沉默地看著眼前一幕。
「你看,生命真的很脆弱。」
謝燃的聲音忽而變得緩慢又低沉。
「有什麼事能比生命本身更重要呢?金錢、事業、愛情,尊嚴,人們孜孜以求的一切,在這個急診室門口,都不值一提。人啊,真應該偶爾來這裡坐坐,很多事就沒那麼難以承受了。」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經常來?」
他挑眉,輕哼一聲,沒回答這個,卻說起了別的。
「所以 2 萬感謝費加 10 萬修理費,你一共欠我 12 萬。」他把臉湊過來,「你打算什麼時候給?」
債多了不愁,我無所謂地撇過頭。
「我沒錢,有錢再說。」
「那你跑了怎麼辦?」
他眯眼,慢慢說道。
「我可得把你看好了,錢沒還清之前,你每天得向我報到。」
我一開始,其實並沒有太把他的話當回事。
謝燃長相出眾,衣著矜貴,性格天馬行空,眉宇總漾著幾分不羈,左看又看都像是個生活無聊沒事找事乾的富二代。
我以前是個敏感內耗的性格。
別說欠了人什麼,即便是同事面前話說重了,或是領導回復沒到位,都能讓我心虛半天。
現在不一樣了。
我連命都能隨時豁出去,又怎麼會還糾結這些事?
所以謝燃口口聲聲的 12 萬。
我只當他是個空氣。
12
可謝燃似乎不這麼想。
接下來的半個月,他竟然開始了持續不斷的電話騷擾、微信轟炸……
甚至,直接找上門。
比如現在,他挽著手臂靠在我家門口,閒閒的語氣問我:
「為什麼不回消息?今天有錢了嗎?」
「沒有。」我照理兩個字答覆,準備關門。
他長臂一伸,抵住。
「來都來了,陪我去吃飯。」
我冷臉,「我不想吃。」
「我是債主,你得聽我的!」
他理直氣壯。
那天,他帶我去了一個人均 4000 多的日料餐廳,那是我之前想都想像不出來的價格。
這段時間一天幾片麵包打發,本著不吃白不吃的原則,我埋著頭大吃特吃。
他盤著腿,得意洋洋。
「看吧,人間美食是清歡嘛!」
某天的清晨,我在睡夢中被門哐哐砸醒。
謝燃穿著羊絨大衣,裹著厚厚的圍巾,手裡的皮手套在我臉前晃了晃。
「快起來,帶你去個地方。」
我看了看外面微亮的天色。
「你有病?」
「你才有病!」
他帶我去的地方,竟然是早市。
整個城市還在睡夢中時,這裡已是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五彩繽紛的蔬果,充滿活力的吆喝,嘈雜喧鬧的討價還價……
我和謝燃站在冷風中,看著這生機勃勃的早市,肩膀手臂不時被人推一把,東一下西一下讓路。
「往前走。」
「別杵著!」
謝燃臉凍得通紅,哆哆嗦嗦開口。
「怎麼樣?沒白來吧?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
後背被人撞了下,我一腳踏進水窪里,濺濕了褲腿。
我咬牙,「嗯,我謝謝你。」
他歪頭睨我。
「你怎麼每回都穿這件羽絨服?」
我面無表情。
「我只有一件。」
從小到大,父母只給弟弟買羽絨服。
給我買的卻是棉服。
23 歲用自己的工資買了第一件正兒八經的羽絨服後,我才知道原來衣服可以這麼又輕又暖。
凍得沒鼻子沒眼後,謝燃開車帶我去了一個高級商場。
在熱情的銷售簇擁下,他指著一排價值不菲的衣服,豪氣地說:
「隨便挑,記我帳上!」
我不客氣地從上到下挑了一全套。
衣服挑鵝絨的,比鴨絨更輕更暖。
褲子選最貴的,鞋子小羊皮的。
對著鏡子看,穿上這些質感剪裁上佳的衣服鞋子,原本蒼白的臉,瘦削的身材都顯得高級了。
走時謝燃念念叨叨。
「12 萬加今天的 1 萬 8,現在你欠我 13 萬 8!」
我垮著臉,「不是說記你帳上?」
他點頭。
「是啊,記你欠我的帳上。」
13
記就記吧,總有人死債消的一天。
只是,我雖命不足惜,可就算死,也得讓那些讓我陷入悲慘絕境的人先付出代價。
節目上不成,我在想把安宥謙騙婚的事直接發到網上。
但王醫生實在是個很謹慎的人。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所有的照片視頻都沒有露出他的臉。
並且,手裡的證據也沒辦法把安家父母拽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