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把安宥謙一個人釘在十字架上,不足以抵消加諸我身的欺騙和羞辱。
我時常獨自在家中,一個個幻想這些人的悲慘下場,間或抽離時,我總忍不住去看鏡子。
裡面是一張日漸蒼白陌生的臉。
而每當這時候,謝燃的轟炸就來了。
這次,他帶我去了一個幼兒園。
我們並排蹲在馬路牙子上,看著對面一張張稚嫩滾圓的臉蛋,嘰嘰喳喳喊「爸爸媽媽」。
「晴晴媽媽。」謝燃扭頭叫我。
我抱著膝蓋,默默翻了個白眼。
「你們家晴晴什麼時候上幼兒園呀?」
「我管不著。」
「你是孩子媽怎麼管不著?你不愛你的孩子?」
我淡聲。「嗯,不愛。」
謝燃擰眉,瞪著我。
我沉默幾秒,嗤笑一聲。
「你不是都知道了嗎?那個孩子,不過是我倒霉透頂被騙婚的產物,我看到她,就膈應得想要自殺。」
謝燃一眨不眨看著我,許久,低聲說:
「這個世界沒有自殺,都是他殺。」
我驟然凝住。
「盛夏,我知道你很難過,很痛苦,受了大委屈。」
他的眼眸明亮又深邃,裡面映出一個眼眶逐漸變紅的我。
「仇是要報的,不然不足以平心頭之屈,可更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好好的活下去。生當如夏花之絢爛,死當如秋葉之靜美,我們可以死,但絕不是在一個漆黑的夜裡悲悲戚戚地死,更不是帶著怨恨遺憾玉石俱焚地死。」
「這個世界上很多人都曾經歷他人帶來的不幸,有的人放棄了,可更多的人,仍在平凡的日子中全力以赴地活著。」
我緊抿著唇,目光定定看著地上。
碎葉被風捲成一團,在無人在意的角落隨風旋轉。
「活給誰看呢?」我輕輕地問。
「如果命運對你不公,就活給命運看。如果世人欺你辱你,就活給世人看。如果那些你都不在意,那就活給自己看。」
在這喧鬧的街頭,謝燃的話語低沉而緩慢。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那些話早被他咀嚼千次萬次,每個字都透著一股自靈魂深處的難過。
一點兒也不像他。
我的眼淚就那麼猝不及防,一滴滴落了下來。
我其實並不喜歡哭。
很小的時候我就明白,如果根本沒人在意你的悲傷難過,你的眼淚毫無意義。
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可憐。
可此時,淚珠兒啊,在這個尋常街頭,承載著一個從小無人在意的少女理想,盡情地往外流淌。
那個曾經的少女,理想並不高。
內心渴望卻從不敢宣之於口的,無非就是有人對她說:我知道你很難過,沒關係的,我都知道。
有人知道就好了。
因為那意味著他看見了我。
他甚至不需要做任何事。
只要看見。
我感到身體由內而外的輕鬆自在。
仿佛堵塞在心口多年的梗阻陡然消弭,變得暢通、絲滑,甚至感覺到一股柔和平緩的氣流在靜靜流淌。
我曾經想。
得要多少的甜,才配得上我一路的苦澀艱辛。
原來,一點點甜就夠了。
14
一陣刺耳的剎車劃破街頭。
不遠處一輛吉普失控地疾速駛來。
兩名老師正領著幾個孩子過斑馬線,末尾兩個孩子被嚇得愣住,停在原地。
人們發出尖叫。
我和謝燃同時躍起。
一人抱住一個,往兩側翻滾。
吉普車撞在消防栓上,噴射出漫天水花。
隔著水幕,我和謝燃狼狽地相視而笑。
懷中小男孩探出頭,奶聲奶氣地說:「謝謝阿姨!」
人群中響起掌聲,誇讚聲。
「沒想到這個女人看著瘦,動作還挺敏捷!」
「這肯定也是個媽媽,不然不會下意識反應這麼快!」
老師驚魂未定地把孩子牽走,不停彎腰向我道謝。
我大聲說:「不用謝!」
轉頭,謝燃背脊挺直,正和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在面對面說話。
男人手裡牽著被救的小女孩,應該是孩子的家長。
我走過去,兩人說話聲傳來。
「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
「謝謝你救我女兒。」
「沒什麼,你也救過我。」
小女孩後怕地哭起來,搖著爸爸的手,高大男人低頭輕哄了兩句。
「那有機會再聊。」
「好。」
謝燃的聲音很輕。
男人牽著小女孩走了。
謝燃靜靜望了一會,轉過頭來,看見我,笑了笑。
笑容透出一絲落寞。
「他就是你的愛人?」
我問。
他眼眸一顫,震驚地朝我看來。
「你救我的那天晚上,我看見了你吊墜里的照片。」
謝燃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墜,沉默幾秒: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啊,抱歉,我不是故意……」
「沒關係。」
我慢慢地,柔聲說:
「我承認一開始因為我個人經歷對你有偏見,但現在,不管你是因為我被同志騙婚出於對同類的不齒幫我,還是純粹好人好事可憐我,謝燃,我都真心感謝你。每個群體都有好又壞,你就是那個很好很好的人。」
謝燃眼睛發亮地注視著我。
我對他笑了笑。
目光越過,看向他身後的高大男人。
男人正一手牽著小女孩,一手推著輪椅往前走。
輪椅上坐著一個長發女人。
她轉頭說什麼,男人體貼地俯下身聆聽。
「你和他——」
謝燃低頭,自嘲一笑。
「他不是。」
「所以他也不知道你的心意?」
「他的人生幸福圓滿,我看著他幸福,就很好了。」
……
轉天,我在睡夢中,門又被砸響。
謝燃一臉傲嬌地抱臂倚在門邊,意氣風發地開口。
「還睡?」
「懲惡揚善,刻不容緩!」
「速起!」
15
我把手頭所有的資料攤開給謝燃看,包括兩人這些天的聊天對話。
安宥謙的口氣有了變化。
與之前相比,明顯變得急切,焦躁,猜忌……
和我曾經一樣。
他抱怨王醫生為什麼變得不熱情,不賣力,質問是不是因為他破了身,嫌棄他髒了。
王醫生說現在是離婚關鍵期,應該減少見面,避免麻煩。
安宥謙憤怒地表示,他立刻就要離婚,不管他的什麼從長計議。
兩人經過一番往來,最後想出了一個辦法——
以房子給我為條件,讓我手寫一份離婚申請,內容是我因為個人原因主動提出離婚,並願意放棄孩子,只要房子。
謝燃看得眉毛擰成一股麻花。
「安宥謙不過一個小小電台主播,就算放到網上,畢竟是陌生人,關注黏性不高,很快又會被別的事轉移注意力。
「微信截圖沒辦法證明另外那個人具體是誰,說你捏造 P 圖也沒辦法。」
「視頻里王醫生刻意沒有露出正臉,不是熟人也很難判斷,況且這種視頻發到網上去,你是要承擔法律責任的。」
「他父母就更不可能了,只要沒法證明他們參與騙婚,人們反而會同情老一輩。」
我沉默許久才說。
「你說得這些我也想過,本來想趁著上節目在他的聽眾粉絲前把他和王醫生一起釘死,但王醫生很謹慎,說服安宥謙取消了節目。」
謝燃沉默半晌,歪頭。
「取消,也可以再上。」
我疑惑地看著他。
他咧嘴,沖我一笑。
「這個我來。」
沒多久,安宥謙的專欄節目突然在網上爆火。
起因是有個輕生的女人,剪輯了自己在節目中打電話詢問情感問題的片段,放在短視頻平台上。
她含著眼淚感謝安老師。
【那天,我站在天台上,如果不是安老師的一番擲地有聲的話,我大概已經不能坐在這裡了。這個社會的女性,實在太需要安老師這樣的正能量!】
安宥謙欄目的女性聽眾粉絲大幅增加,湧進去問各種各樣的問題,包括婚姻、愛情、原生家庭、女性生理……
電台抓住這一波天降流量,讓他在短視頻平台上開通了專欄帳號,現場連線,答疑解惑。
我每天晚上看著他道貌岸然的表演。
遇到遭遇情感挫折的,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分析評判。
遇到自卑自憐的,他溫柔鼓勵,感性寬慰。
遇到戀愛腦為了男人一味付出的,他毫不客氣地諷刺「典型的冷臉洗內褲」。
他成功營造了一個「態度溫和又毒辣,幽默又真性情」的情感專家人設,被網上稱為「女性情感導師」。
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某一天,有個女粉絲在直播間人數最多的時候連線,上來就問:
「安老師,你既然這麼理解女性,尊重女性,為什麼在你妻子產後 5 個月時,選擇離婚?」
問題一出,直播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不信。
【不會吧?安老師昨天還怒罵渣男在姐妹生產後出軌,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天哪,安老師不會塌房吧,難不最大的渣男竟是他自己!】
【不好說不好說,現在什麼人都有,可能人家信口造謠的。】
安宥謙看著刷得飛快的彈幕,面色微僵,但很快恢復如常,微笑開口:
「我不知道你從哪得知的這個信息,是的,我正在商討離婚事宜,不過,主動提離婚不是我。」
「另外,你對婚姻的理解過於片面了些,不是有句話嗎?結婚是為了幸福,離婚也是。我們無法保證一次就能遇見那個對的人,所以,只能在變化中慢慢尋找真實的自我。」
女粉絲不為所動,大聲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