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從小到大,我每年的這天晚上都會跟謝宥安一起守歲。
就連我工作的這兩年,他也從沒缺席過這天。
兩家父母邊吃飯邊看春晚,這個說完那個又立馬接上話茬。
我和謝宥安安安靜靜地吃完飯,就跑去小院子裡開始捂著耳朵放煙花。
點大呲花的時候,謝宥安開始給我拍朋友圈過年的素材。
五六支燃完,我拿過謝宥安手機檢查。
我一張張翻著,一邊從眾多廢片里挑挑揀揀出幾張還能看的轉發到我手機上,一邊苦口婆心地念叨手機的主人:
「我說你這拍照的技術什麼時候才能提升一下啊?」
「雖然說人物才是主體,但你也不能只拍主體呀。」
「就這幾張大頭照,誰能看到我手裡拿著大呲花呢?」
謝宥安理直氣壯:
「我。」
我轉發完,手指上下扒拉了兩下。
「剩下的刪了吧,太多了。」
謝宥安把手機收回去。
「等會我自己刪。」
天氣越來越冷,我帶著謝宥安躲進了臥室。
我從柜子里掏出了一打啤酒和一袋子垃圾食品扔在地毯上。
「咱悄摸過點年輕人的年。」
外面的電視機和交談聲此起彼伏,裡面的人也開始扯東扯西地侃大山。
我喝多了就開始話癆。
有時候聽不見謝宥安的回應,我還要逼著他重複一遍我剛才說的話,以確保他真的有在認真聽我講話。
雖然大多數時候,我也不知道我前一句到底說了什麼。
「有時候仔細想想,其實我也挺想談場戀愛的。」
「我也有一些相處很愉快的異性朋友。」
「可我一旦發現哪個對我有想超越友情的感情苗頭時,我就不受控制地開始討厭她了。」
「剛畢業那會兒,我去看過心理醫生。」
「他說這種『霸總病』其實是叫『性單戀』。」
「就是那種『我可以喜歡你,但你絕對不能喜歡我』的怪病。」
我拎著酒瓶靠在沙發邊上,語氣里有些委屈。
「謝宥安,你說我這輩子還能談上戀愛嗎?」
被問到問題的人不說話。
我拿酒瓶戳戳他:
「重複。」
於是他就像沒感情的機器人一樣,重複:
「謝宥安,你說我這輩子還能談上戀愛嗎?」
我點點頭,重複:
「能嗎?」
謝宥安看過來,確認:
「想談嗎?」
我看過去,確認:
「想。」
「陸嘉。」
「嗯?」
他仰頭喝了幾口酒。
「我演不下去了。」
「什麼?」
話音剛落地,眼前的人忽然就占據了我的整個視野。
過近的距離里,我甚至能感受到謝宥安的呼吸。
快,亂,雜,燙。
他視線不閃不避,輕聲開口:
「這個戀愛,我陪你談。」
我腦袋有點暈,沒懂,沒動。
「……什麼意思?」
問題拋出去的下一秒,謝宥安直接用一個動作回答了我,也猛地把我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一瞬間,腦子成了擺設。
唇上停留的溫熱迅速又短暫。
謝宥安再抬頭時,臉上沾染著兩抹緋紅。
客廳里一陣雜亂,電視機里傳來零點後的第一聲過年好。
我呆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
「謝宥安……你在幹嘛?」
9
謝宥安不說話,聾了一樣再次低頭吻了上來。
比起剛才的蜻蜓點水,這次的吻顯然格外兇狠。
唇被磨得發熱發燙。
我伸手抵在謝宥安胸前,將他往外推。
「謝宥安!你喝多了吧?!」
謝宥安攥住我的手輕而易舉地舉到頭頂,把我整個上半身都抵在了沙發上。
「陸嘉,你以後能不能不要動不動就對著別人笑?」
「就因為你總是愛笑,所以你身邊才會圍繞著那麼多人。」
他低頭,閉著眼和我額頭相抵。
「我很嫉妒,嫉妒到發瘋。」
「因為我知道他們都跟我一樣。」
「跟我一樣,很喜歡你。」
啊啊啊啊啊!
是誰在拿著小鋸齒鋸我腦子?!
嗚嗚——
我怎麼聽不懂人話了?
正滿地找腦子碎片的時候,臥室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

「宥安,我和你爸先……」
張阿姨探進來了半個身子,然後越過謝宥安的後腦勺和嚇白了臉的我看了個對眼。
大開的門縫裡能看到客廳的茶几,三個人不經意往這掃了一眼後,很默契地同時把頭轉向電視機。
下一秒,房門被緊急關上。
門外是一陣混亂到清晰無比的腳步聲。
很快,有人趴在門板上向房內喊話:
「那個,嘉嘉啊——」
「張阿姨跟你謝叔叔剛才不小心吃了兩片安眠藥,現在得趕緊回去睡覺了。」
「待會宥安要是回去,我覺得我倆肯定聽不見他敲門。」
「你就讓宥安跟你湊合一晚上,好吧?」
我剛想張嘴說這個時機不太妙,謝宥安就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門外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秒就恢復了安靜。
很明顯,張阿姨根本也沒打算問我同不同意。
驟然安靜下來的空間裡,我越想越不對勁兒。
「謝宥安,你媽她……」
謝宥安異常冷靜地打斷我:
「現在你知道我媽為什麼從來都不催我結婚,而是催你嗎?」
腦子裡的小細胞「嗖嗖嗖」地來回亂竄。
好傢夥。
怪不得張阿姨連我發瘋的話都敢一字不落地轉述給她兒子。
猛地,我又想起剛才我爸媽和他爸看過來的反應。
那反應……也太不正常了吧?
我頂著一陣陣發麻的頭皮,張嘴:
「我應該不是這兩家裡最後一個知道的吧?」
謝宥安不答,只反問:
「你猜現在外面為什麼這麼安靜?」
「……」
明白了,小丑竟是我自己。
我動了動被壓制了許久的胳膊。
「那個……你下來說唄。」
10
我跟謝宥安認識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哪一刻能尷尬成這樣。
我摳著沙發縫問他:
「你這玩意兒……什麼時候開始的?」
比起我,謝宥安顯然放鬆多了。
「你是想問我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嗎?」
我有些不好意思。
看看天,看看地,再突然不經意地「嗯」一聲。
隱約,我好像聽見謝宥安笑了一聲。
可等我再看過去的時候,他還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說實話,不知道。」
「可能是讀研分開之後,也可能是大學同寢之前。」
「反正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好像已經喜歡你很久了。」
「你不知道,每次去你的城市找你的前一天晚上,我都興奮得睡不著覺。」
「有時候課題忙了,沒休息好,我就會想:要不就不去了吧?」
「可我最後不管多累,多困,我還是逼著自己去找你了。」
「因為我不敢開這個口子,我怕開了一次以後就都收不住了。」
「如果連喜歡你這件事我都可以偷懶,那我就沒有什麼事是不能敷衍對待的了。」
「有時候我也挺瞧不起自己的,明明就是想跟你住在一起,想抱著你,然後又怕自己把持不住露了餡,裝模作樣地非要去住酒店。」
「去按摩的那天,我根本也不是因為那倆技師起的反應。」
「是因為你一直疼得受不了,然後在我耳朵邊上嗯嗯啊啊地亂叫。」
「我早就知道你是單性戀,所以我不敢表現出對你有那麼一點點超越友情的感情苗頭。」
「我媽告訴我你說你喜歡我的時候,我差點從床上掉下去。」
「就算知道那是你用來搪塞我媽的藉口,我也還是迫不及待地提前回來見你了。」
說完,謝宥安捏著酒瓶子笑了兩聲。
可我不僅聽不出一點喜悅,甚至還覺得心酸。
「可我演不下去了啊,陸嘉。」
「我做不到看著別人跟你搭訕你能無動於衷,也做不到在聽到你跟我說你想談戀愛的時候,還開開心心地對你說一句『你小子終於開竅了』。」
謝宥安仰頭灌完剩下的半瓶酒,然後往地上一撂。
「好了,我說完了。」
我還在摳沙發縫。
滿屋子裡好像就剩這麼一個聲源了。
死腦子,快想啊!
見我不說話,謝宥安很主動地打破了我的尷尬:
「我知道你現在腦子肯定很亂,你也不用著急給我回復。」
「等你好好睡一覺,醒了,想明白了再說也不遲。」
「你要是想見我,我就來找你。要是不想見我,咱倆就手機聯繫。」
「不管你最後是選擇接受我的感情,還是選擇繼續做朋友,又或者覺得我們連朋友都沒有做的必要了,我都接受。」
「我會為我的衝動買單。」
「這怪不得任何人。」
11
謝宥安打開門準備離開的時候,我爸媽還保持著「偷聽」的姿勢。
他倆尷尬一笑,步調整齊劃一地往後退了兩步。
目送著人離開後,我扒著門問那倆人:
「你們是不是都聽見了?」
我爸媽一致地默契:
「沒有啊——」
我把我媽拽進來,關門,壓低了聲音:
「謝宥安那個我,你們什麼時候知道的?」
「也……也沒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