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額頭抵著他冰涼的眉間:「鬆手吧,你守住了朔風,你沒有辜負這面麒麟紋燕字旗。」
燕裴睫毛上的血痂動了動,卻依舊沒有睜眼。
風卷著雪粒撲過來,掀動我的衣擺,冷意順著脊骨往上竄,可我不動,就跪在他面前,一遍遍地說著。
說戎狄已滅,北境止戈,說十里炊煙,我來帶他回家。
他睫毛顫的更厲害了,眼縫裡滲出點水光,不知是淚還是融化的雪。
終於,攥著槍桿的手微不可察地鬆動。
我心頭一顫,連忙去松他的手,這次沒費多少力氣,長槍「當」的一聲落在雪地里,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解下戰旗,用這面燕裴視若生命的旗幟,將他綁在了我的背上。
燕裴的重量壓在身上,他像塊冰冷無聲的盾。
我每一步都踩的格外穩,因為我的背上是我的一切。
阿娘死後,我看遍世態炎涼,不信有人會真心待我。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會和一個人生出如此深刻的羈絆,現在就是要用我的命去換他的命,我也是肯的。
這個人從第一次見面,就把心捧到了我的面前,追著我要跟我過日子。
我渴望,卻又不敢奢求的真心,其實從一開始就擁有了。
「阿伊兒……」
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氣聲,很微弱,被凜冽的寒風撕裂的快要聽不真切。
我顫聲道:「我在呢,綏安,我在這。」
溫熱的淚落在他玄色的護指上,淌進指腹,墜進腳下的屍山血海。
燕裴像被燙到了,蜷了蜷指尖,低啞道:「別哭……」
燕裴身上的血浸透了我的衣背,他似乎也要永遠留在這片冰原上了。
我心痛的快要喘不上氣:「綏安,不要閉眼……」
「燕獲肯定在朔風設了埋伏,」燕裴半睜著眼眸,低聲道,「帶著我,逃不掉的,殺了我,用我的首級去換一條生路。」
我悲怒交加:「說什麼胡話!」
我咬牙道:「都到這個地步了,你沒了我還要什麼生路?」
燕裴呼吸有些急促。
我哽咽道:「綏安,來之前我就沒有想過要獨活。」
背上的人灰敗的眼眸中掙扎著生出一抹光亮,我聽到了那句我想聽的話。
燕裴微涼的呼吸拂過耳畔,他低聲道:「我不死,你也要好好活著。」
走到馬匹附近,十七抱著一個人疾步而來。
十七用披風將那人裹住,只露出半張臉,十七小心地把人護在懷裡:「王妃,軍師的傷有些嚴重。」
費力地上了馬,我望向蒼茫遠山道:「先進山找戶人家,不能直接回城。」
拉好面遮我和十七調轉方向向深山而去。
太子截殺燕裴,皇帝定是默許的,不然奪嫡殘害手足歷來是皇室大忌,太子沒那個膽子。
這盛世需要將軍來定,卻不許將軍見太平。
當真荒唐。
——
15.
山下有一處獵戶,看見燕裴身上的麒麟紋燕字旗,什麼也沒說,就讓我們進了院子,把東面的兩間屋子留給我們。
獵戶上山打獵,時有磕碰,家裡備了許多止血的傷藥。
脫掉甲冑才發現燕裴的胸口被箭簇貫穿,羽箭沿著傷口齊根折斷,箭頭離心臟很近,再不處理會要他的命。
我把燕裴面對我抱在懷裡,獵戶用刀將箭頭剜了出來。
箭杆不過往外拔了一寸,燕裴唇上為數不多的血色也褪了下去,我忽然就感受不到他頸側的脈搏了。
我試探道:「綏安?」
我輕輕推了推他:「綏安,醒醒……你別嚇我……」
燕裴無聲地伏在我的肩頭。
獵戶也不敢再有動作,嘆了口氣,轉身出去了。
耳邊連微弱的呼吸都聽不到了。
我如遭雷歿,嘶聲道:「燕裴!」
「不許死……不行……燕裴……不能死……」
我語不成調,心好像被人剖開揉碎散在這漫天風雪裡。
我緊緊抱著懷裡的人,淚如雨下:「燕裴……你不能在我離不開你的時候不要我……」
窗外呼嘯的風成了唯一回應我的聲響。
我看向桌子上用來剜箭頭的匕首,啞聲道:「夫君,你等等我。」
我拿起了那個匕首。
我不怕死,但我怕面對這個沒有燕裴的塵世。
殘燭飄搖幾許,燕裴忽然呢喃出聲:「阿伊兒……」
我猛地頓住,明明匕首沒有捅進心臟,可我感覺自己心痛的好像快要死了。
「我不是什麼庇佑人的月亮,」我惶然落淚,「我保護不了你……」
我只能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地身陷險境,卻什麼都做不了。
「你是我人間的一捧火,你在這等我,縱然去了那鬼門關,我也會爬著回來見你,」燕裴聲音很輕,」我只是有些累,睡了一會,不會丟下你的。」
燕裴瞥見我手裡緊緊攥著的匕首,他沒什麼力氣,平和的嗓音驀地有些抖:「聽話,把匕首放下。」
我將匕首扔進了水盆,看著燕裴肩頭拔了一半的箭簇,心中恐懼,方才的事我真的承受不住第二次了。
燕裴低聲喘息道:「你得幫我把這箭簇拔出來,現在能救我的就只有你了。」
心被驚駭填滿,我用絹布包著那半截箭簇,手根本不敢用力。
「別怕,」燕裴狷狂一笑,「閻王爺收不了我。」
眼角的淚砸碎在燕裴的臂膀,我啞聲道:「疼的話你就咬著我的肩頭。」
「我哪兒捨得?」燕裴沉聲笑了笑,「不如你親親我。」
我鉗著他的下巴吻了上去,手上猛的用力將箭簇拔了出來。
燕裴呼吸頓重,他渾身緊繃,像一張蓄勢待發的弓。
我把事先準備好的熱刀子蓋在了傷口上,沒有針線只能用這法子讓傷口燙在一起,將傷口閉合,這個傷口若是不止血,燕裴扛不住的。
我睜著眼,能看見燕裴緊闔雙眸,眉間滿是痛楚,額角是細密的冷汗。
我仔細地吻著他的唇,想撫平他的痛苦。
唇舌分離,燕裴抬起胳膊把我擁進懷裡,他伏在我的耳邊粗重地喘息著。
「不哭了,沒事了,」他吻著我的眼尾說,「心肝兒,你救了我。」
我毫髮無損,撿回一命的人卻一直在安慰我。
心頭的酸楚更甚,我跪起身,捧著燕裴的臉,憐惜地俯身吻著他的額頭。
燕裴仰頭看著我,那雙望盡烽火狼煙的眼眸,此刻只映著我的身影。

我撫摸著他的臉膛:「你說我是你人間的一捧火,那我就以身為薪,哪怕燒盡最後一寸骨,我也會讓這火光,為你宵夜長明。」
燕裴露出一個蒼白的笑,他一字一頓道:「阿昭,我會守護你,九死,不悔。」
——
16.
包紮好傷口,燕裴沉睡過去。
獵戶給我拿來了兩身乾淨的衣裳,我將帶血的衣服換下,去了另一間屋子看公孫白。
十七正在給他系換好的裡衣衣帶,一旁的桌上堆滿了染血的絹布。
我擔憂道:「軍師怎麼樣?」
十七給公孫白蓋上被子,掖了掖被角,緊盯著床上的人,低聲道:「身上的傷養養就沒事了,就是白哥的右手傷到了手筋,以後別說提劍了,怕是連他喜歡的扇子都要握不穩了。」
我道:「人活著就好,天下名醫眾多,總能找到治好他手的辦法。」
十七抿了抿唇:「不能提劍而已,以後我保護他。」
十七看向我:「王爺如何了?」
我捏了捏眉心,疲倦道:「挺過來了,已經睡下了。」
我拿出燕裴給我的玉牌,道:「趁著天還沒亮,拿著令牌去把聽風衛調來,順帶去朔風探查一下情況,這裡我守著。」
十七接過令牌,拿著劍轉身入了夜色。
一直到十七回來,我都是兩個屋子來回跑。
天色大亮,十七帶著消息回來,外頭都認為燕裴已死,燕獲在一把火燒了肅王府後被皇帝召回了京城。
燕獲留下的暗衛一直在無定河找燕裴的「屍骨」。
我擰眉道:「他們是在找玄甲令,三十五萬玄甲軍只認玄甲令,沒有令牌,皇帝親自來了也沒用。」
大齊最精銳的騎兵如今沒有統帥,誰找到了那塊令牌,誰就可以改變這江山的格局。
此刻那塊讓許多人夜不能寐的玄甲令,就在燕裴的枕下放著。
我道:「王爺養好傷之前,不能走漏絲毫風聲。」
燕裴在床榻上昏昏醒醒好幾日,公孫白比燕裴醒來的早,第五日就能坐起身吃些東西了。
他感受到了右手的異樣,有些鬱鬱寡歡。
一開始,十七把飯喂到他嘴邊,似是不能容忍自己成了個廢人,公孫白打翻了湯匙,飛濺的碎瓷片劃傷了十七的臉頰。
十七沒有惱怒,重新拿了一個湯匙,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讓公孫白安靜下來好好吃飯,只是從房間出來時嘴角破了個口子。
見我盯著他嘴上的傷口愣了一下,他抬手擦了擦滲出的血珠,耳尖有些發紅:「貓咬的……」
他拿過我手裡空了的湯藥碗:「我去把碗刷了。」
說完腳步慌亂地進了廚房。
公孫白能下床後去給燕裴看了傷勢,開了幾副方子,讓十七去山上採藥。
十七離開後,公孫白道:「王妃,明天落日之時王爺若是還沒有清醒,我就讓十七帶著你離開這裡,燕獲的人應該快找來了,朔風這邊我和聽風衛留下替你們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