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正在給他系換好的裡衣衣帶,一旁的桌上堆滿了染血的絹布。
我擔憂道:「軍師怎麼樣?」
十七給公孫白蓋上被子,掖了掖被角,緊盯著床上的人,低聲道:「身上的傷養養就沒事了,就是白哥的右手傷到了手筋,以後別說提劍了,怕是連他喜歡的扇子都要握不穩了。」
我道:「人活著就好,天下名醫眾多,總能找到治好他手的辦法。」
十七抿了抿唇:「不能提劍而已,以後我保護他。」
十七看向我:「王爺如何了?」
我捏了捏眉心,疲倦道:「挺過來了,已經睡下了。」
我拿出燕裴給我的玉牌,道:「趁著天還沒亮,拿著令牌去把聽風衛調來,順帶去朔風探查一下情況,這裡我守著。」
十七接過令牌,拿著劍轉身入了夜色。
一直到十七回來,我都是兩個屋子來回跑。
天色大亮,十七帶著消息回來,外頭都認為燕裴已死,燕獲在一把火燒了肅王府後被皇帝召回了京城。
燕獲留下的暗衛一直在無定河找燕裴的「屍骨」。
我擰眉道:「他們是在找玄甲令,三十五萬玄甲軍只認玄甲令,沒有令牌,皇帝親自來了也沒用。」
大齊最精銳的騎兵如今沒有統帥,誰找到了那塊令牌,誰就可以改變這江山的格局。
此刻那塊讓許多人夜不能寐的玄甲令,就在燕裴的枕下放著。
我道:「王爺養好傷之前,不能走漏絲毫風聲。」
燕裴在床榻上昏昏醒醒好幾日,公孫白比燕裴醒來的早,第五日就能坐起身吃些東西了。
他感受到了右手的異樣,有些鬱鬱寡歡。
一開始,十七把飯喂到他嘴邊,似是不能容忍自己成了個廢人,公孫白打翻了湯匙,飛濺的碎瓷片劃傷了十七的臉頰。
十七沒有惱怒,重新拿了一個湯匙,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讓公孫白安靜下來好好吃飯,只是從房間出來時嘴角破了個口子。
見我盯著他嘴上的傷口愣了一下,他抬手擦了擦滲出的血珠,耳尖有些發紅:「貓咬的……」
他拿過我手裡空了的湯藥碗:「我去把碗刷了。」
說完腳步慌亂地進了廚房。
公孫白能下床後去給燕裴看了傷勢,開了幾副方子,讓十七去山上採藥。
十七離開後,公孫白道:「王妃,明天落日之時王爺若是還沒有清醒,我就讓十七帶著你離開這裡,燕獲的人應該快找來了,朔風這邊我和聽風衛留下替你們擋著。」
我都不知公孫白是何時離開的,直到院子裡傳來了爭執聲。
「你斷什麼後?」
十七聲音冰冷。
「只能如此……」公孫白話還沒說完,一聲驚呼響起,「做什麼!放我下來!十七!」
緊接著一聲震天響的關門聲,門板把公孫白的叫喊模糊的聽不真切。
只是沒能等到第二天落日,燕獲的人就找到了這裡。
刀架在獵戶頸側,他身後跟了一群太子麾下的金鱗衛。
獵戶崩潰道:「對不起……他們抓了我的妻兒……我沒辦法……」
士兵將院子圍住,聽風衛從暗處現身,護在門前,兩相僵持著,殺意與危險充斥著這小小的一處院落。
金鱗衛的統領上前一步:「我已讓人去城中請援兵,就這幾十個聽風衛,根本敵不過長槍甲冑的士兵,耗都能把他們耗死,別負隅頑抗了,把燕裴和玄甲令交出來,你們還能少受些罪。」
十七持劍,擋在我和公孫白身前,眉間橫生戾氣:「跑不出去了,殺一個賺一個!」
統領頓了頓,陰沉地看著我:「不過,太子有令,肅王妃若降,當以太子側妃之禮敬之……」
公孫白眉眼壓沉,喝斷他的話:「豎子爾敢!」
統領挑眉,譏諷道:「哦,我知道你,算無遺策,勝天半子的謀士,公孫白。」
他嗤笑問道:「我最喜歡磋磨文人的傲骨,你卜卦謀算時可算出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胯下之奴?」
十七握劍的手用力到指節泛起青白,盯著金鱗衛統領目眥欲裂。
統領看著十七不屑一笑:「螻蟻之輩。」
「殺光聽風衛,想到玄甲令,」他抽出腰間長劍,指著我厲聲冷喝,「肅王妃若不降,就地格殺!」
「格殺?你們有幾條命敢動本王的人?」
一道沉冷充滿危險的嗓音硬生生壓住了兵戈的鋒芒。
身後的房門打開,燕裴一身玄衣,緩步而出,凜冽的氣勢隨著他落下的腳步愈發迫人。
他拿出弓弩向天射出一支鳴鏑,毫無溫度地看向金鱗衛的統領:「猜猜看,是你的金鱗衛先到,還是我的玄甲軍更快一步?」
京城裡養出的禁軍,哪裡是縱橫沙場,夜奔千里的玄甲軍的對手。
金鱗衛必敗無疑。
燕裴的出現就像是給所有人吃了一顆定心丸。
他走到我身邊,拿走我袖中準備自裁的短劍,拭去我臉上的淚:「別怕,有我在,這天就塌不下來。」
他側頭看向那個臉色慘白的統領,厲聲喝道:「聽風衛何在!」
十七與聽風衛御勢而發:「在!」
鳴鏑的尖嘯還未散盡,刀劍金鳴之聲便鏗然而起。
金鱗衛統領色厲內荏地威脅道:「燕裴,你敢!你是要謀反麼?」
「無定河一戰,燕獲壓下求援軍報,多少人是等不到援兵凍死在風雪裡的,這江山容不下我的將士,我的王妃,」燕裴恨聲道,「本王反了又如何!」
燕裴將我護在身後,眼中殺意迸現,他接過公孫白遞來的長槍,手腕翻轉,槍尖直指敵首:「今日來犯者,殺無赦!」
血色夕陽鋪滿天際,玄甲軍踏著金色的甲冑凱旋。
朔風迎回了它的守護神,肅王戰死的謠言不攻自破。
皇帝得知燕裴沒死後,連下十二道金令召燕裴回宮述職。
燕裴坐在案前看著那十二道金令,神情漠然。
我皺眉道:「皇帝這十二道金令到底是何用意尚不可知,但太子必然做了萬全的打算,你孤身進京,實非良策。」
公孫白沉吟半晌,道:「王爺,風雨欲來,大廈將傾。」
料峭寒風呼嘯而過,鐵馬在檐下飄搖銳鳴,盪去滿室死寂。
「是啊,風雨來,大廈傾,」燕裴盯著江山輿圖,眸色鋒利如刃,冷厲道:「可若我是那風雨,該害怕的就是他們了。」
——
17.
眾人散去,我隨燕裴回了寢房,他把我拉進懷裡讓我坐在他的腿上,瞧著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我凝聲道:「燕獲手裡雖有五千禁軍,可在數十萬玄甲軍面前就是螳臂當車,有皇帝金令在前,燕獲就是賭你不會抗旨,會為了肅王府的名聲甘願赴死。」
多少忠臣良將就是死在了名節二字之上。
燕裴沉聲道:「我若是孤家寡人,或許真就會以性命全了這一世英名,可我有你,有公孫白,有隨我出生入死的將士們。」
「在者,我苦守朔風,為的不過是天下太平,如今看來,燕獲竟可以為了一己私慾放棄北境十六城,不管是為了什麼,這天下我都不能交到他手裡。」
我伏在他的肩膀上,看著桌上明亮的燭火,輕聲道:「好,不管結局如何,我都會陪著你的。」
「我從不懼成那亂臣賊子,」他把我摟進懷裡,嘆了口氣,「只是又讓你跟著我受苦,欠你的,這輩子是還不完了。」
我沉默許久,問道:「燕裴。」
燕裴微微側頭:「怎麼了?」
到了嘴邊的話,我卻問不出來了,燕裴若來日稱帝,多的是身不由己,就算他執意留我在身邊,大臣們也不會同意我一個男子成為皇后的。
心頭苦澀,我輕笑道:「我想跟你要一件事可以麼?」
他應道:「什麼事?你說,我都答應你。」
我略微遲疑道:「我還沒想好,等我想好了,我再跟你說。」
燕裴縱容道:「好,你要什麼我都會給你找來的,我的清昭,配得上這世間最好的東西。」
我不免問道:「我在你眼裡就這麼好?」
「命都能為我豁出去,沒有人比你對我更好了,你就是我的心肝兒,我的小祖宗,我供著你都是應該。」
燕裴輕撫我的背,字字句句皆是愧悔地說道:「成婚時倉促,我也沒給過你什麼像樣的東西,你也沒跟我要過什麼,你好不容易開口跟我要一件事,那這件事就是要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得給你辦成了。」
我扯了扯嘴角,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燕裴似是覺察到我的失落,他忽然道:「清昭,再嫁我一次吧。」
我心頭一跳:「什麼?」
燕裴和緩道:「我把天下搶過來給你做聘禮,再娶你一次,好不好?」
我眼眸半闔地趴在他的肩上打了個哈欠。
「睏了?」燕裴放低了聲音,也沒在繼續追問,熄滅蠟燭抱著我走向床榻:「夜深了,是該睡覺了。」
他替我脫了鞋襪,蓋上被子,又點了安神香才掀開被子上床摟著我睡覺。
身後的人陷入沉睡,我睜開眼看著牆上的月影,毫無睡意。
我向燕裴要過東西的。
桂花糕。
只是不知,這東西他會不會再給我買一次。
——
轉天,燕裴殺了金鱗衛的消息就傳到了京城。
許是燕裴此舉太過於鋒芒畢露,太子緊隨其後做了一件事,一件石破天驚的大事。
他帶著那五千禁軍逼宮謀反了。
公孫白左手不甚利索地搖著扇子,直到扇子都快搖散架了,也沒想明白太子為什麼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按照公孫白的謀劃,怎麼處理燕裴「逆臣賊子」這個名頭的辦法他都想好了,做個法事,借用一些天象,傳唱一些燕裴是明主降世的童謠,等一切水到渠成,再兵臨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