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塊？」
我盯著手機螢幕。
親戚群里，紅包一個接一個跳出來。
大伯：3塊。
二叔：3塊。
三姑：3塊。
表姐、表哥、堂弟、堂妹……
38個紅包。
全是3塊。
「心意到了。」大伯發了條語音。
我笑了。
公公躺在ICU里，插著管子，手術費30萬。
38個親戚，湊了114塊。
「你公公躺ICU里，你就知道盯著手機看紅包？」婆婆的聲音從病房門口傳來。
我抬起頭，看著她。
5年。
87萬。
我記得清清楚楚。
「87萬換114塊。」我站起來，「這筆帳，我今天開始算。」
1.
婆婆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把手機螢幕轉向她，「您看看，您那些好親戚，一共湊了多少錢。」
她接過手機，翻了翻。
「114塊？」她皺眉，「怎麼才這麼點？」
「3塊乘以38。」我收回手機，「心意到了。」
婆婆臉色變了：「你這是什麼態度？大家都不容易……」
「不容易？」
我打斷她。
「2019年，大伯家兒子結婚，我們隨禮5萬。」
「2020年，二叔家買房，我們借了15萬。」
「2021年，三姑家孩子出國留學，我們贊助了8萬。」
「2022年……」
「行了！」婆婆提高聲音，「都是一家人，算這些幹什麼？」
「一家人？」
我看著她。
「那30萬手術費，一家人怎麼只湊114塊？」
婆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轉身走進病房。
公公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呼吸機嗡嗡作響。
醫生說，再不做手術，撐不過一周。
30萬。
我和周明的全部存款，加起來8萬。
房子還在還貸，不能賣。
找銀行貸款，審批要兩周。
我們沒有兩周。
手機又震了。
我打開一看，是親戚群。
二嬸發了條語音：「3塊是心意，心意到了就行，曉曉你還想要多少？」
我盯著螢幕，手指發白。
緊接著，表姐也發了語音：「你們兩口子都上班，30萬對你們來說不算什麼吧？」
我笑了。
月薪8000。
老公月薪1.2萬。
每月還房貸2萬。
30萬對我們來說不算什麼？
「周明。」我叫老公。
他從走廊跑進來：「怎麼了？」
「你當年借給你大伯的錢，借條還在嗎？」
周明愣了一下：「在……我都拍了照存著。」
「好。」
我看著親戚群里還在跳動的消息。
「這些帳，我都記著呢。」
病房外，婆婆還在打電話。
「……小浩啊，你哥這邊實在拿不出來，你看你能不能……」
我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小叔子的聲音：「媽，我們也難啊，剛換了車，手頭緊……」
「那你爸這手術……」
「嫂子不是在嗎？她單位效益好，讓她想想辦法唄。」
我走出病房，站在婆婆面前。
她掛了電話，有些心虛：「小浩他……」
「換了車？」我問，「什麼車？」
「大……大眾。」
我點點頭：「30萬的車，手頭緊。8000塊的工資，效益好。」
婆婆臉漲紅了：「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越過她，往電梯口走。
「你去哪兒？」
「回家拿東西。」
「什麼東西？」
我沒回頭。
「帳本。」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
文件夾里，有一個excel表格，是我從2019年開始記的。
「2019年3月，大伯家，周子軒婚禮，隨禮50000元。」
「2019年7月，二叔家，買房首付，借款150000元。」
「2019年11月，三姑家，李婷出國，贊助80000元。」
「2020年2月，表姐家，孩子早教班，轉帳20000元。」
……
一條一條，67條記錄。
總計：870000元。
87萬。
我盯著這個數字，眼眶發酸。
結婚8年。
我和周明省吃儉用，不敢旅遊，不敢買名牌，連孩子的奶粉都挑國產的。
省下來的錢，都給了這些親戚。
現在公公手術要30萬。
他們給了114塊。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翻微信轉帳記錄。
「2024年10月15日，轉帳50000元，備註：大伯借，下月還。」
我停住了。
10月15日。
上個月。
大伯上個月才借了5萬。
說好下個月還。
現在公公手術，他發了3塊紅包。
我往下翻。
「周建國已領取你發出的50000元紅包。」
領取時間：10月15日，下午3點17分。
我打開親戚群，翻到今天的記錄。
「周建國發出了3元紅包，快來搶！」
發送時間：今天，上午9點23分。
我截了兩張圖。
然後繼續翻。
二叔家的15萬，2020年借的，到現在沒還過一分錢。
三姑家的8萬，說是「贊助」，其實當時三姑說「等婷婷工作了就還」。婷婷工作三年了，一分沒見。
表姐家的2萬，說給孩子報早教班，後來聽說那錢拿去買包了。
……
我一條條整理，一張張截圖。
周明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整理出了67條轉帳記錄，12張借條照片。
「老婆，你……」
「借條呢？」
他從手機里翻出來，發給我。
大伯的借條：23萬。
二叔的借條：15萬。
三姑的借條：8萬。
……
白紙黑字，簽名按手印。
「周明。」
「嗯？」
「你爸的手術費，我來想辦法。」
他看著我，眼眶紅了：「老婆……」
「但是，」我打斷他，「這些帳，我要算清楚。」
「你想怎麼算？」
「先救人。」我關上電腦，「帳，慢慢算。」
2.
周明去找銀行申請貸款。
我回到醫院。
病房裡，婆婆正坐在公公床邊，嘴裡念叨著什麼。
「……也不知道造了什麼孽，養了兩個兒子，一個比一個沒用……」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大的倒是娶了個媳婦，整天就知道盯著錢，跟她提借錢的事，臉拉得比驢還長……」
「小的更別提了，買車的時候倒是挺積極，一問他要錢，『我們也難』……」
「我這輩子，圖什麼啊……」
我敲了敲門。
婆婆回頭，看到是我，臉色變了變。
「曉曉，你……回來了？」
「嗯。」
我走進去，把保溫杯放在床頭柜上。
「給爸熬的粥，等他醒了喂他。」
婆婆沒說話，接過保溫杯。
我在床邊坐下，看著公公蒼白的臉。
說實話，公公對我不錯。
剛結婚那會兒，婆婆嫌我娘家窮，總是陰陽怪氣。
是公公說：「人家姑娘嫁到咱家，是來過日子的，不是來受氣的。」
後來我懷孕，孕吐嚴重，婆婆說「哪個女人不生孩子，矯情什麼」。
也是公公，每天早起給我熬小米粥，端到床邊。
他是個好人。
只是這個好人的兄弟姐妹、侄子侄女們，不太一樣。
「媽。」
婆婆抬頭。
「貸款的事，周明在跑。最快也要一周。」
「一周？」婆婆急了，「醫生說……」
「我知道。」
我打開手機，翻出一張截圖。
「這是我的信用卡額度，8萬。明天我把這8萬取出來，先交上。」
婆婆愣住了。
「加上家裡的存款，一共16萬。還差14萬。」
「那……那怎麼辦？」
「我再想辦法。」
婆婆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最後只說了句：「那……辛苦你了。」
我沒說話，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我停下腳步。
「媽，有句話我想問您。」
「什麼？」
「5年了，我們幫了親戚們87萬。您知道嗎？」
婆婆愣住了。
「多……多少？」
「87萬。」我轉過身，「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轉帳記錄給您看。」
婆婆張了張嘴：「這……這麼多？」
「大伯家23萬，二叔家15萬，三姑家8萬，剩下的零零散散，加起來41萬。」
「我……我不知道有這麼多……」
「那您知道，公公這次手術，他們一共出了多少錢嗎？」
婆婆低下頭。
「114塊。」我說，「3塊乘以38。」
房間裡安靜下來。
只有呼吸機的嗡嗡聲。
「您別怪我算這些帳。」我看著她，「換成您，您也會算。」
說完，我轉身離開。
晚上，周明回來了。
「貸款審批要兩周。」
他垂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
「我找了信用貸、網貸，能借的都借了。湊了12萬。」
「12萬？」
「嗯。加上你的8萬，咱們的存款8萬，一共28萬。還差2萬。」
我看著他。
「你爸上個月借給你大伯的5萬，你知道嗎？」
周明愣了一下：「知道……大伯說下個月還。」
「下個月，就是這個月。」
「嗯……」
「你大伯今天在群里發了3塊紅包。」
周明沉默了。
「5萬都沒還，又發3塊。」我笑了，「你說，這叫什麼？」
「曉曉……」
「我不是跟你吵架。」我打斷他，「我就是想問你，這筆帳，你覺得該不該算？」
周明看著我，半天才說：「該。」
「那就好。」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先救人。帳的事，等你爸出院再說。」
「老婆……」周明從後面抱住我，「對不起。」
「你不用說對不起。」
我轉過身，看著他。
「你爸沒對不起我。這些年對我好，我記著。」
「那……」
「但你那些親戚，」我頓了頓，「87萬換114塊。這筆帳，我要他們還。」
3.
第二天，我去銀行取了8萬。
加上周明借的12萬，家裡的存款8萬。
28萬。
還差2萬。
我把錢交給醫院的時候，婆婆站在旁邊，臉色複雜。
「曉曉，那個……2萬的事，我來想辦法。」
我看了她一眼：「您有辦法？」
「我……我再打電話問問。」
我沒說話，轉身去辦住院手續。
走出繳費窗口，我聽見婆婆在打電話。
「……大哥，你看你那5萬，能不能先還2萬？建軍這邊急用……」
電話那頭傳來大伯的聲音：「秀芬啊，不是我不幫忙，這不是手頭緊嘛……你說的那5萬，我正周轉著呢，等過了年……」
「建軍手術要錢啊，2萬都拿不出來？」
「哎呀，我這真沒有……要不你問問老二？他家情況比我好……」
婆婆掛了電話。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著她佝僂的背影。
她又撥了一個號碼。
「……老二，你大哥手術要錢，你看能不能……」
「嫂子，不是我不幫，這不小軍剛買房嘛，首付都是借的，現在房貸壓得喘不過氣……」
「那你當年借的15萬……」
「那錢……那錢我肯定還，就是現在實在拿不出來……」
婆婆又掛了電話。
她站在那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過去。
「媽。」
她轉過身，眼眶紅紅的。
「他們……他們一個都不借……」
「我知道。」
「當年他們有事，你爸二話不說就借……現在你爸有事，他們……」
「我知道。」
婆婆看著我，突然說：「曉曉，對不起。」
我愣了一下。
「這些年……我對你不好。」她低下頭，「你幫了這麼多，我還總是……總是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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