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個字像是房檐上的冰錐,砸在他的頭頂。
江池只覺得天旋地轉,下一秒,他整個人傾倒在了地上。
09
出國外後的每一天都像被鬧鐘精確切割成無數片。
早上七點的英語報告、小組討論、實驗課、數據分析、文獻閱讀……
晚上還需要去餐廳里做兼職賺生活費,我幾乎沒有時間會想起江池。
多虧了之前打十份工的經驗,讓我現在也能對時間管理得心應手。
舍友也會偶爾給我發消息,告訴我江池的近況,無非都是些他差人打聽我的事。
不過不重要了。
在澳洲的第二年,我找到了一份實習工作,給一位中國老闆做助理,我的人生在有條不紊地向前推動,江池成了隱在我心底,久久沒再見過的人。
第三年,我完成國外的課業,回國。
回國那天,老闆吩咐我讓我幫他挑一套西服,送到京港的半山別墅。
和店員溝通細節的時候,試衣間的門被打開。
我再次看見了江池。
三年未見,少年的青澀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成熟和幹練。
一身裁剪得體的深藍色西服,將他的身形線條勾勒得挺拔而修長,和記憶里那個穿著一百來塊棉服的江池,格格不入。
他比我驚訝,以至於四目相對的時間被這種久而未見的凝視無限拉長。
「棠棠。」他眉間輕輕蹙動著,下一秒,眼尾泛著薄紅。
他過來拉我的手。
在他即將觸碰到我手的一瞬間,我後退了兩步,他愣在原地,眼底透出稀疏的光點。
恰巧店員將打包好的西服遞給我。
我接過提袋。
江池沖了上來,眼底卷著一片陰翳。
「你給別的男人買衣服?」他言語中透露出幾分不甘和驚訝:「你怎麼能給別的男人——」
「江池,這和你無關。」我甩開他的手:「我們已經分手了,請注意你的行為和態度。」
「林棠,我沒同意!」他雙手忽而鉗制住我的肩膀:「當初分手是你單方面提的,所以,不算!」
「但你做了選擇,不是嗎。」我淡然開口,神色平靜:「江池,你不是當初的你,我也不是當初的我了。」
「我不管!」他將我手中的手提袋用力扔在地上,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偏執:「林棠,你只能愛我!我要你只能愛我!」
當年給江池的愛過於盛大,以至於他難以接受有一天這樣的愛也會出現在別的男人身上。
他在恐懼,也在害怕。
僵持之際,門口掛著的風鈴輕輕晃了一下。
「阿池,還沒好嗎?」
熟悉的對話,連語調平仄都分毫未改,蘇岑提著幾個高奢袋站在門口。
看見我後,她的笑容被凍在唇角。
「是你,」她的眼睛上下打量起我,還是帶著一如既往的優越感:「幾年不見,倒是洋氣了不少,怎麼?是打算回來和我搶男人?」
「蘇小姐,我對你的男人沒興趣,倒是他,在這裡一直糾纏著我。」我毫不客氣地回懟道。
她臉色難看極了,立刻上來挽住江池的手,故作嬌嗔:「阿池,你小叔還在等我們呢,今天的家宴,可不能遲到。」
她故意咬重家宴二字,像是在給我宣示她如今在江家的地位。
江池依舊不為所動,一雙快要浸出水的瞳孔倔強地落在我的臉上,勢必要從我的口中得到一個令他滿意的答案:「那個男人是誰?」
「是我老公,還有,我已經結婚了。」我不想再和江池繼續無意義地糾纏下去:「我還要趕過去給他送衣服,失陪。」
江池頹喪地跌坐在沙發上,臉上的倨傲被我的一番話徹底碾地粉碎。
我叫了一輛計程車,往半山別墅趕。
手機里,是老闆發來的一條簡訊。
附帶十萬的轉帳記錄。
【幫一下忙,扮演一下女朋友,工資日結!】
臉上立刻浮現出素日裡那張冷峻嚴苛的臉,我回道:【老闆也被催婚?】
他給我發了一個拜託拜託的小狗表情包。
一想到他此刻窘迫的樣子,我覺得有點好笑。
我點了收款,然後給他回了一個小狗點頭的表情包。
中途我找地方換了一套禮裙,然後往目的地趕。
10
等我到半山別墅的時候,莊園裡已經站了好些人。
江宴沒有給我說是什麼宴會,所以我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是一場商務晚宴。
給他發了消息後,他說讓我站在原地等他。
我沒想到,會和江池再次撞上。
在我和江池雙雙錯愕的時候,蘇岑擋在了我們中間。
「你來這個地方做什麼?」她的眼睛停在我的禮裙上:「釣男人?」
「蘇小姐,不要將所有女性都歸為和你是同一物種。」我面色平靜,這樣的挑釁在我眼裡和狗叫沒什麼區別。
「你說得對,我怎麼可能會和你這種下等人是同一物種呢,所以,我當然有理由懷疑,你來這裡的目的。」她眼神微挑,一口一個下等人:「想釣凱子?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江池一把推開她,走到我面前:「棠棠,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你來這裡,是因為我對不對?你明明心裡有我,你為什麼不承認呢?」
「我說了我是給我老——」我的眼裡莫名出現江宴的臉,有些心虛:「公送衣服的,和你無關。」
我轉身,往另一邊走。
「你老公怎麼可能會在這裡?棠棠,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這裡是江家的私人別墅,」他向前跨一步,攔住我:「除了我以外,誰他媽還有資格當你老公!」
等等,江家的私人別墅?
江宴,江池.......
我怎麼沒有把這兩人聯繫到一起。
想到這裡,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那,江宴是你的——」
話音剛落,江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棠棠,過來。」
我的第一反應是,完了。
果然,江池的嘴裡溢出一絲冷哼:「棠棠,你該不會說,我小叔叔是你的老公吧?我小叔什麼時候結的婚,我怎麼不知道?」
江宴竟然是江池的小叔叔?
這實在是太巧了吧。
「小叔叔。」江池叫了江宴一聲。
江宴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朝我走過來,十分自然地接過我手上的袋子,然後取出裡面的西服換上:「我的尺寸你倒是記得清楚。」
「啊?」我怔了一瞬,然後立刻反應過來:「嗯,爛熟於心。」
一旁站著的江池,臉色漲紅,攥緊的拳頭連著關節處都隱隱泛白。
和他在一起那幾年,他的衣服大多數都是我親自選的。
所以此刻,他在知道自己的位置被別人取代後,臉上露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恨感。
「小叔叔,你認識她?」蘇岑在一旁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江宴攬過我的腰,將我往他懷裡一帶:「介紹一下,我的未婚妻,林棠。」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江池:「你應該要叫她小嬸。」
我瞳孔微顫。
他彎下腰,湊在我耳邊小聲低語道:「二十萬小費。」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感。
江池暴躁地扯了一下領帶:「小叔叔,你知不知道她和我是什麼關係!」
江宴唇角微微勾起,音色冰冷,帶著不容反駁的壓迫感:「以前是什麼關係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她是你小嬸。」
江宴帶著我往人群中走過去。
我無法揣度江宴的心意,所以將這一切歸咎到角色扮演上面。

其間,我以江宴未婚妻的身份幫他應付著家中長輩的催婚。
原來,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大老闆在面對催婚的時候,也和我們這些普通人一樣,絞盡腦汁。
宴會結束後,我小腳發酸,於是找了個沒什麼人的亭子休息。
江池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坐在我對面的。
他蹲下身子,動作輕緩地脫下我的高跟鞋,然後將我的腿放在他的大腿上,我正欲往回收,卻被他一把握住小腿。
「棠棠,以前我們不是這樣的嗎?」
以前.....
「你每次從醫院回來,我都會像這樣給你按摩,那會兒真好,我們倆就躺在那間出租屋的沙發上,棠棠,那是我最幸福的時光。」
「是你騙來的,江池。」
「可我喜歡你是真的,棠棠,再也不會有人像你愛我這般,所以你讓我怎麼甘心?」
「江池,你的喜歡也是建立在騙我的基礎上的,沒有任何意義。」
「那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他忽然俯下身子,抱住我。
我下意識站起來,從他的懷裡抽身。
「那蘇岑呢?沒有她,你能在江家站穩腳跟嗎?你當真就捨得放棄現在的一切,和我重新在一起?還是一邊哄著蘇岑,一邊和我搞在一起,像當年那樣?」
他的指尖一頓,聲音有些喑啞:「你都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江宴都告訴我了。」
江池是江家的私生子,本來是生活在孤兒院的,因為江太太多年沒有身孕,才將他接回家。
一開始他並不受江太太的待見,所以投靠了顧家,還給顧千帆做了兩年的小弟。
後來江太太為了固權,逼他和蘇岑在一起,又將他變成了穩固地位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