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是他?
又為什麼偏偏是這種時候?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瞬間將我淹沒。
十年前,我是這座城市最耀眼的蘇家大小姐,在 18 歲成年禮上收到的禮物是幾千萬的遊艇。
而他,是躲在蘇家別墅後巷翻垃圾桶的流浪兒。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只有 15 歲,渾身是傷,像一頭瀕死的小狗,手裡緊緊攥著半塊發霉的麵包。
但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透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
那一刻,我心動了。
不是想要占有,而是想要救贖。
我不顧父母的反對,把他帶回了家。
我給他取名莫凡一,寓意他並非凡人,終有一天會一飛沖天。
我給他買最好的衣服,送他去最好的貴族學校。
他被人嘲笑是「蘇家的一條狗」,我就帶著保鏢去學校,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宣布:「誰敢動我弟弟,就是跟蘇家過不去!」
我至今記得那天,他站在校門口,夕陽拉長了他的影子。
那個一身傲骨、從不低頭的少年,第一次紅了眼眶,看著我說:「姐,以後我的命就是你的。」
那時的我,以為自己是在保護他,以為只要我足夠強大,就能護他一世周全。
我享受著他在我身邊的日子,甚至在深夜無人時,偷偷幻想過等他長大後的未來。
可誰能想到,變故來得如此之快,如此慘烈。
蘇家因為商業對手的陷害,陷入了涉嫌「巨額洗錢」和「非法集資」的驚天醜聞。
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警察包圍了蘇家別墅。
父親為了保全家人,從公司頂樓一躍而下。
那場浩劫里,為了不讓當時尚未成年的莫凡一被捲入這場必死的局,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是蘇家的法人代表之一,只要我認下所有罪名,警方就會結案。
而莫凡一,他在法律上與蘇家沒有正式的收養關係,只要我切斷一切聯繫,他就是清白的。
那一夜,我當著他的面,親手燒掉了所有我們合影的照片。
我指著大門,像個瘋子一樣對他吼:「你滾!你不過是我一時興起養的一條狗,現在蘇家倒了,我養不起你了!滾啊!」
他跪在雨里,求我別趕他走,哪怕去討飯也要養我。
可我為了讓他死心,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報了警,說是家裡進了陌生人。
看著他被警察帶走時那絕望、破碎的眼神,我的心比死了還痛。
第二天,我自首了。
我攬下了所有罪名,換來了他乾乾淨淨的身份,和自由的未來。
我在獄中度過了十年。
從 18 歲到 28 歲,一個女人最美好的青春,都爛在了那高牆電網之內。
我以為,沒有我這個「罪犯」姐姐拖累,憑他的聰明才智,一定能出人頭地。
如今看來,我做對了。
他不僅活了下來,還成為了掌控這座城市經濟命脈的莫凡一。
連高高在上的林家千金,都要對他百般討好。
他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站在雲端,俯瞰眾生。
而我,不過是個為了幾百塊小費就要下跪擦鞋,在紅塵爛泥里苟延殘喘的前科犯罷了。
手機?
我突然想起,剛才逃跑時太過慌亂,我的手機好像落在了包廂里……或者被他拿走了?
那是部幾百塊的二手智能機,螢幕都碎了,不值錢。
但那裡面,存著我出獄後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張,當年沒有燒乾凈的、他模糊的側臉照片。
那是支撐我活到現在的唯一念想。
「蘇若靈!死哪裡去了!」
經理的咆哮聲再次傳來,「林小姐讓你去倒垃圾!不去就扣你半個月工資!」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站起身,對著鏡子裡那個狼狽的女人慘澹一笑。
蘇若靈,別哭。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既然已經兩清,又何必再心存妄念。
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5
凌晨三點,會所打烊。
我換下了那身扎眼的演出服,穿回了自己的廉價 T 恤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拖著一大袋沉重的垃圾,走出了後門。
這是我一天工作的結束,也是我面對淒涼現實的開始。
深秋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衫,直往骨頭縫裡鑽。
我縮了縮脖子,費力地將垃圾袋扔進後巷的垃圾桶。
正當我準備轉身離開時,一束刺眼的車燈突然打在我臉上,晃得我睜不開眼。
前方不遠處,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正緩緩駛來,最終停在了路邊。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冷峻的側臉。
是莫凡一。
副駕駛上,林詩雅正對著鏡子補妝,看到我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濃濃的厭惡。
「喲,這不是剛才那個跪著擦鞋的蘇大小姐嗎?」
她聲音尖銳,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想要轉身躲進旁邊的小巷。
可命運偏要捉弄人。
林詩雅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圖,對司機使了個眼色。
「開車,離那個倒霉鬼近點,別讓她身上的窮酸氣熏到了凡一。」
司機心領神會,一腳油門踩下。
豪車咆哮著衝過我身邊的水坑。
「嘩啦」一聲!
骯髒的泥水飛濺而起,將我從頭到腳淋了個透心涼。
冰冷的泥水順著髮絲滴落,我狼狽地站在原地,像個落湯雞。
車子在前方几米處猛地剎住。
林詩雅降下車窗,看著我這副慘狀,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司機手滑了。」
她說著,隨手從愛馬仕包里掏出一疊粉紅色的鈔票。
看厚度,至少有幾千塊。
「這些錢,就當是賠你的乾洗費了。蘇若靈,拿著錢滾遠點,別再出現在凡一面前礙眼。」
啪嗒。
那疊紅色的鈔票,就這樣被她隨意地撒在了我腳邊的泥水裡。
有些落在了髒水坑中,有些沾上了污泥。
「賞你的,拿著吧。」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是在打發一個乞丐。
我看著腳邊那些沾了泥水的錢,心中五味雜陳。

若是十年前,我會毫不猶豫地把這些錢撕碎。
可現在……
我想到了房東那張催租的刻薄臉,想到了在這個城市生存下去所需要的每一分錢。
這幾千塊,是我兩個月的房租,是我一個月的伙食費。
是我活下去的希望。
在莫凡一和林詩雅的注視下。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彎下了腰。
我蹲在泥水裡,伸出那隻還纏著創可貼的手,一張一張,撿起了地上的鈔票。
每撿一張,我的心就碎一次。
但我不能停。
因為我是蘇若靈,我要活下去。
「多謝……林小姐賞賜。」
我將濕漉漉的錢攥在手裡,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
我不敢抬頭看邁巴赫里的那個男人。
但我能感覺到,車內那個男人的目光,如同利劍般穿透了雨幕,死死地定格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不再是之前的憤怒,而是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種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的心碎。
「開車。」
良久,車內傳來了莫凡一沙啞到極致的聲音。
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豪車啟動,絕塵而去,只留下一串紅色的尾燈,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我握著那疊冰冷的鈔票,站在寒風中,早已淚流滿面。
蘇若靈,你真的做到了。
你終於讓他徹底死心了。
這樣……就好。
6
回家的路,要經過那片被稱為「城中村」的貧民區。
這裡魚龍混雜,是這座光鮮亮麗的城市裡最骯髒的傷疤,也是我唯一能租得起房子的地方。
今夜沒有月亮,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攥著那幾千塊濕漉漉的鈔票,渾渾噩噩地往裡走。
「喲,這不是蘇大小姐嗎?」
一道陰惻惻的聲音突然從陰影里傳出。
我心頭一緊,腳步還沒來得及停下,前後就被三個手裡拎著鋼管的彪形大漢堵住了去路。
借著微弱的路燈,我看清了領頭那個光頭臉上的刀疤。
是當年蘇家破產時,最大的那個債主手下的打手。
「聽說你出獄了?兄弟們可是等你好久了。」
光頭貪婪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我身上遊走,最後落在我手裡那疊錢上。
「蘇家欠了我們老闆那麼多錢,你老爹跳樓一了百了,父債女償,這規矩你懂吧?」
說著,他伸手就要來搶我的錢。
「這是我的生活費……你們不能拿!」
我驚恐地後退,背部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蘇家的債,法院已經判了,所有的資產都抵押給你們了,我不欠你們的!」
「不欠?」
光頭哈哈大笑,一把抓住了我的頭髮,用力往後一扯。
「老子說欠就是欠!今天要麼給錢,要麼……」
他淫笑著逼近,另外兩個混混也圍了上來,骯髒的手伸向我的衣領。
「聽說你在夜場賣唱?不如就在這兒給哥幾個唱一個?伺候舒服了,這幾千塊就當是賞你的!」
絕望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我拚命掙扎,指甲劃破了光頭的手臂,卻換來重重的一巴掌。
「啪!」
我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半邊臉瞬間麻木,嘴角溢出了鮮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