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歡晚班,可以帶走賣剩的飯,還可以和江槐一起回家。
他在夜場看場子,每天都是天快亮才下班。
他會到便利店偶爾買一包糖,接我回家。
樓道黑漆漆,上樓時,不小心腳下一空。
他迅速握住我的手。
「小心。」
手指被他寬大的掌心包裹著。
心底是久久無法平靜的雀躍。
他的掌心很熱,黑暗下,甚至能聽到彼此呼吸和心跳。
我好喜歡回家的路啊。
其實我一點都不怕黑,甚至希望這黑暗能夠更久一點。
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便利店的剩飯。
有時是飯糰,有時是包子,運氣好還有臨期的麵包和酸奶
兩個人圍著一張小桌子,吃得一臉滿足。
「真好吃啊。」
以前在學校食堂,只敢打最便宜的菜。在家裡,好東西永遠緊著弟弟。
江槐笑我:
「這就叫好吃?明天帶你去吃更好吃的。」
那是我第一次進麥當勞,我看著價目表,拉住他胳膊:
「江槐,太貴了,還是走吧。」
「又不是每天吃,就這一次。」
他堅持點了一份雙人餐。
十年前的自己,甚至不知道吸管怎麼取。
我小口咬著漢堡,低聲說:
「江槐,不好吃,以後不來了。」
其實,很好吃。
只是太貴了。
我知道他也不寬裕。
他媽當年被打斷了一條腿,精神也不好,住在療養院裡,也需要錢。
他白天去照看媽媽,晚上還要穿著不合身的黑西裝,扮成熟去應付各種人。
他看著兇狠,不好惹,其實不過也是個十八歲的男孩。
他不抽煙,不愛喝酒,煩悶或疲憊時,只在嘴裡含塊糖。
我想,如果他生在一個健全家庭,或許現在也應該準備上大學了吧?
躺在床上,我對著帘子那頭說:
「江槐,謝謝你,你真是個好人。」
他忽然笑了:
「你真是個傻子。」
我不服氣:
「我高考 600 分呢。」
他又笑了:
「那我是傻子。」
我對他說:「江槐,我想改名字,林菊好難聽。」
他卻說:「哪裡難聽了?我沒讀過多少書都知道『我花開罷百花殺,滿城盡帶黃金甲』,菊花就是最牛的花!」
「後山的草都黃了時,只有那片雛菊開得最熱鬧。」
那是我第一次聽人說,菊字很好,你的名字很好聽。
那時,巷口有個賣花的老奶奶,竹籃里的小雛菊,一塊錢就能買一小把。
我們經常會買兩束。一束插在喝完的汽水瓶里。
另一束,會帶給江槐的媽媽。
江阿姨很喜歡花,她精神時好時壞。
經常說我是江槐娶的媳婦,江槐解釋過幾次無果,就隨她叫了。
她最喜歡給我扎頭髮,梳成兩根光溜溜的麻花辮。
我望著鏡子裡的自己,眼有些熱。
想起小時候,我媽圖省事,總是給我剪一個假小子一樣的髮型。
回家的路上,他剛要習慣伸手扶我。
漆黑的樓道忽然亮了。
他低聲嘀咕了句:
「靠,誰把燈修好了?」
我沒忍住笑了。
然後抓住了他的手。
他身體僵了一瞬,沒有鬆開。
混著樓道昏黃的燈光,他停下腳步,低頭吻了上來。
那天的槐香好像特別濃,絲絲縷縷的清甜。
我想,原來這就是喜歡的感覺啊。
8
心照不宣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那個夏天,蟬鳴一陣響過一陣,
他不知從哪淘了輛舊自行車,載著我,圍著小城慢悠悠轉。
風吹起衣角,一路是落雪般的槐花。
他發了工資後,帶我在地下商場買了條連衣裙。
不算貴,卻是十八年來,自己最好的衣服。
買完裙子後,他帶我進了一個內衣店。
「去挑兩套。」
我不知他是怎麼發現我內衣不合身的,或許自己一直駝著背,或許他看到了陽台最角落洗得松垮的學生內衣。
都是我媽從集市上買的,十塊錢三條,大小不一,布料粗製。
「帥哥帶女朋友挑內衣呀?」
店員迎上來時,他不自然一直看地。
店員姐姐掩嘴笑了笑,帶我去了試衣間。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內衣是可以試穿的。
原來,買內衣是可以不用黑色袋子裝的。
它們也有精美的包裝袋。
我望著鏡子裡穿著新裙子,昂首挺胸的自己。
原來,自己可以不灰頭土臉的。
那個夏天的記憶有很多。
江槐經常會買回一個西瓜,切成兩半,一人一半用勺子挖著吃。
我從沒這樣奢侈地享受過。
他的工作依然辛苦且混亂。
每次回家一身的煙酒氣,都是先去洗澡。
有次,他回家有些晚,帶著些血腥氣:
「幫我看下後背是扎到什麼了嗎?」
他趴在床邊。我湊近,看到後背的傷口:
「有幾個玻璃碎渣。」
「有幾個人打架了,不小心濺到的。」
我小心翼翼幫他取出,視線落在他身上時。
發現深深淺淺很多疤。
我想起那些年院子傳來的慘叫。
都是他媽在哭,而他從不出聲。
我鼻子一酸:
「疼不疼啊?」
他搖頭:
「不疼。」
怎麼會不疼呢?那么小的年紀,就受了那麼多罪。
見我哭,他不知道怎麼哄。
直接親了過來。
我們很喜歡接吻。
昏暗的樓道,槐香滿地的小巷,狹窄的出租屋。
唇齒相依,交換著呼吸和溫度。
可最後的親密,他總是戛然而止。
那道帘子,成了某種象徵性的界限。
我能清晰地聽到帘子那邊,他壓抑的呼吸,和一次次起身去衛生間的聲音。
夏夜悶熱,心裡有一團火。
終於有一天,在他又一次準備起身時,我掀開帘子,緊緊抱住了他。
「江槐,我願意的。」
半晌,他輕輕推開我。
「阿菊,不值得。」
「八月過去你就得走了,別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費感情。」
我固執地搖頭:
「我說值得就值得。」
「江槐,我要你。」
十八年來,我都在唯唯諾諾,小心翼翼活著。
那是我人生,絕無僅有的勇敢。
那天,我們越過了那道帘子。
笨拙,生澀地交付了彼此。
我總是祈禱著時間慢一點,再慢一點。
可秋天總會來,槐花漸漸落盡了。
我們只有這一個夏天了。
我有自己要奔赴的未來。
他有自己甩不掉的泥濘。
9
他陪我買了開學的火車票。
距離 1000 公里的城市。
我們又買了束雛菊去看江阿姨,還帶了一盒小蛋糕。
她很喜歡吃。忽然拉著我的手問:
「阿菊,你和江槐什麼時候結的婚?我怎麼忘了。」
我鼻子一酸,轉移話題:
「阿姨,下次我還給您帶小蛋糕。」
她很開心:「好,那你要快點來哦。」
可我不知道下次是什麼時候了,因為我明天就要走了,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
那天,我和江槐都很沉默。
他沉默地幫我收拾著行李。
我在廚房沉默地忙碌著。
「冷凍箱裡是包好的餃子和餛飩,你回來餓了煮一碗吃就好,應該夠你吃挺長時間。」
「上層有幾瓶肉醬和辣醬,可以配米飯饅頭,或者拌麵條,你以後不要總是吃外面的東西,不健康。」
他盯著滿噹噹的冰箱,啞聲回:
「嗯。」
然後走過來,緊緊抱住了我。
那晚我們不知疲倦地纏綿,瘋狂地索取著彼此。
結束,他抱著我,聲音發啞:
「以後找對象要擦亮了眼睛,現在很多渣男,對你好,只是為了睡你。」
我問:「你呢?」
他笑了笑:
「我也是。」
是啊,江槐你真是個渣男,褲子還沒穿上呢,就讓我去找別人。
火車站人潮洶湧。
他把行李箱遞給我:
「去吧。」
我怔怔接過。
他摸了摸我頭髮,笑著說:
「阿菊,大膽向前走,別回頭。」
「這裡的一切,都與你無關了。」
「秋天要到了,雛菊要開了。」
我拚命咬住嘴唇,努力控制眼裡的淚:
「江槐,你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好好……照顧自己……」
「一切都會好的……」
他擺擺手:
「知道了,走吧。」
我轉身走了幾步。
又忍不住轉頭,他還在原地。

「江槐,你還有糖嗎?」
他從口袋拿出一塊奶糖,放到我掌心,叮囑我:
「走吧,要進站了,看好自己的包。」
我用力點頭,轉過身,拖著行李箱,匯入擁擠的人流。
努力挺直背,沒有回頭。
車上一片嘈雜。
對面座位有兩個送孩子的家長在聊天:
「女孩子啊,還是要多長見識,否則啊長大後,一塊糖就被黃毛騙走了。」
我低下頭,攤開手掌,看著那顆奶糖。
剝開,放到嘴裡。
明明是甜的,可怎麼那麼酸那麼咸,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心底。
我抱著書包,摸到側面袋子有些鼓。
打開後才發現。
裡面厚厚一沓錢。有張紙條,寫著:
【上學用,別捨不得花】
後來,我數了數,一共三萬五千塊。
我不知道他哪來的這麼多錢,也不知他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