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番外·平生故人(下)完整後續

2025-12-17     游啊游     反饋

「父母在朔方為賊所害,兄長隨您北征,也戰死了,奴婢無家可歸。」

那支煙的味道太苦了,煙氣似乎也熏人,他沒再說話,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把青石洗得像玉,宮燈里的走馬跑了一圈又一圈。

「你恨我嗎?」過了許久,他嘆了一口氣。

「總有人要為國捐軀,但奴婢不明白,已經死了那麼多人,為什麼燕北還是如狼如虎?」楊雀很痛苦地笑了笑,「陛下,這世道會好嗎?」

無能為力的疲憊和迷惘侵蝕著他,他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縹緲。

「也許很快就會,也許永遠不會,但……希望不要等太久。」

火星熄滅的時候,他丟掉了煙蒂,起身從案上抽出一頁紙:

「走吧,離開宮城,去找你的淇姐姐。這頁紙是一張地契,我在鎮北買過一戶房產,不算很大,但可以看見月亮,冬天有雪,春天雪化了,溪里就有魚,漫山遍野的梭羅花像雲一樣,真是漂亮,旁的……酒也很好,但你們女孩子不太愛喝酒吧。」

楊雀抬起頭看他,他的眼睛很亮,仿佛那些花那些雪和那些遙遠縹緲的夢都在眼前,他的笑意有些蒼涼,但並不悲哀,寧靜得讓人心驚。

「買下那戶房產的時候,我十六歲,那時候總覺得平治天下是很澎湃很易得的事情,還總是想著,有一天山河清明,再帶她回鎮北去住。但我們都沒機會了。你淇姐姐性子倔,為了我,和本家鬧得不愉快,回趙家只怕要受排擠。你和她一起去那裡住,好麼?」

「多謝陛下。」楊雀很欣喜地抬頭,「奴婢明日就去找淇姐姐。」

「今晚就走。」年輕人看著她,無聲地笑了,「再晚,該要被我拖累了。」

雨絲細密,整座宮城都籠罩在水霧裡,第一枝桃花已經開了,煙煙霞霞的,軟得像女人頰邊的胭脂。

楊雀把手諭和地契揣進懷裡,小心翼翼地撐起傘,抬腳踏上青石板。

她回過頭想要說什麼,發現年輕人還在看著她,這讓她有點害羞,於是轉過身跑遠了。她跑得很快,像急著逃離什麼,宮城上壓著雲,玉清殿的一百零七支燈燭在風中搖晃,像一場燦爛迷離的夢。

「還真是冷啊。」藺琰看著小女人雀躍著離開,轉身抽出一把短刀,旋開了書案上的酒。酒從釀成到開啟,已經封藏了至少二十年,他從枯死的梅樹下找到了它,所有塵封的記憶都隨著酒香復活,在很久很久以前,女人們團坐在宮中煮魚片,長樂探出頭向他招手,說阿琰哥哥,不要一個人在外面啦,大家一起燙魚生。

他灌了一口酒,濃重的酒氣讓他有些恍惚,然後他笑著,把酒罈摜碎在地上。

他像個行吟客,像每部傳奇小說里鬱郁不得志的潦倒書生,一邊走,一邊把殿中的酒罈摔落,酒液在鑿金的地板上肆意流淌,破碎的陶片四散飛濺,在他臉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問平生功業,瀟瀟雨歇。」他擦亮火鐮,「明天的太陽,會在灰燼之上閃耀麼?」

他走過空曠的宮殿,幾近虔誠地點亮每一盞燈燭,火光搖曳,照得殿內如同白晝。

第二百零三支蠟燭被點亮的時候,大風驟起,雨幕鋪天蓋地砸下來,枝椏間的烏鴉先知先覺地飛起,撲著翅膀,艱難地飛過夜幕。

燈燭和酒是為祈明節準備的,封宮之後,他寫信給阮征,說難以安眠,要酒,阮徵答應了。

他一路走,一路推到燭台,酒液迅速地燃燒,熱浪匯涌在殿中,落下的雨都變成煙。朱漆色宮殿在烈火中搖搖欲墜,他依然微笑著,用鎖鏈拴住殿門,再坐回御座之上,一雙眼睛明凈得像水。

再也不會冷了,溫暖讓他沉溺在自己的記憶里,烈火不像酷刑,反而像暖紗,浮動在他身邊,他閉上眼睛,恍惚之中,那個熟悉的女人走到他身後,輕輕抱住他,她的聲音是一場幻覺。

他等了她太久,久到前塵舊事,飄散如煙。

「阿琰,你再也不會寂寞了。」

?

?

餘燼冷透的時候,藺珩登基稱帝,就是後來所稱的惠愍皇帝。

宮門緩緩關閉,遠遠看去,宮城巍峨森嚴。

這座城從來沒有被點亮過。

每一個想要征服它的人,都會成為它的籠中之雀。

?

?

【後記】

這故事不算完滿,因為它總是充盈著令人厭惡的絕望,又或許,長達數千年的帝政時代本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絕望是亘古的,希望是寂寞的曇花。

那些歡愉的時刻往往短暫,譬如除夕夜。這一天,月亮從東山升起來,檐下的積雪變得瘦弱,長街上零零落落地響起爆竹,硫粉和硝石的氣味像遊走的火。人們在廊下掛上大紅色的燈籠,把祈求家和人旺的桃符換在門前,新粘的福紙還能看出膠痕,小孩子拍著手唱歌,笑聲被風送到很遠的地方去。

這是新帝登基後的第一個除夕,宮宴自然格外隆重。

藺珩喝了很多酒,被貴妃攙扶著離席,皇帝不在,世族貴胄們也都鬆懈了很多,三三兩兩地寒暄著。

衛皇后很得體地笑:「本宮不勝酒力,要出去散散酒,諸卿自便。」

她在眾臣的唱禮中轉身,宮女提起酒壺,給每位大臣斟上熱酒,熱氣朦朦朧朧的,有些大臣不喝酒,就笑著擺手,阮征無聲地笑笑,把酒爵推開,起身離開了。

「長公子來了。」

「勞你久等。」

「難得見一面。」

「最近怎樣?」

「照舊而已。」

阮征伸出手,幫她拂落肩上的落花,似笑非笑地問:「讓你查的事情,都清楚了?」

「封宮是藺珩,借了您的名義。他一直志在天子之位,得知您沒有廢掉昭文皇帝的意思,就動手了,放燕國使臣覲見也是他,藺珩認為,只有消磨先皇帝的心氣,才能讓您保不住他。」

「辛苦你了。」阮征說,「我已經三十三歲了,你還喊我長公子,總讓我覺得還是當年。」

「阿凝以前是您的暗衛,現在見您,還是該尊一聲長公子。」

「已經是皇后了,不要妄自菲薄。更何況當年阮家案後,是你從死人堆里把我救出來,陪我一路回到京城,又為我用藥洗掉身上的傷,進九王府做侍姬,論情論理,都該我敬你。」

衛皇后微微一怔,低下頭,她的雙手籠在紗袖裡,隱隱能看到手背上的血痕。

「他打你?」

衛皇后點點頭:「他喝醉了酒,就打我。我不過是母憑子貴,阿昶是藺珩唯一的兒子,又冊了東宮,我若不是阿昶的母親,恐怕依然是個侍姬,也不能為長公子做事。」

「混帳東西,我遲早殺了他。」阮征皺眉,「後宮還安寧麼,若有人敢挑釁你,就遞信給我,我保證,讓她全族後悔把這樣的女兒送進宮。」

「都好,只要阿昶地位穩固,我就不會獲罪,東宮要有一位尊貴的生母。」

「聽說阿昶頑劣,讓你煩心了吧。」

「少年心性,都是愛鬧的,廷顯做他的伴讀,只怕要被帶壞了。」衛皇后欠身行禮,「我出來得太久,再不回去,會惹人疑心。」

「很久不得機會和你說話,真正見面,還是這寥寥幾句,真是諷刺。」阮征靜靜地看著她,神色寧靜,「我會在前朝穩住阿昶的地位,你不必怕。燕北狼子野心,屢屢犯邊,過了年,我就要回鎮北去了,阿昭和廷昀也會一起,廷顯是東宮伴讀,要留在京城,勞你多關照。」

「這一走,很難再見了吧。」

阮征點點頭:「所以走之前,我想問你一句話,這話問得晚了,卻實在想了很久……無論答案是什麼,都不要說,好好做你的皇后,好麼?」

「長公子請講。」

「送你去九王府做暗線的時候,我給了你一盒鴆羽粉,如果當時我放在你手心的不是鴆毒,而是定情信物什麼的,你會嫁給我嗎?」

衛皇后微不可察地一顫,她伸出手,那隻小小的盒子就躺在她手心裡,那是很便攜的一隻胭脂盒,小巧精緻,她總是帶著它,以便事情敗露時不牽連他人——那時候,和阮家相關的都是逆臣。

「一次都沒有打開過麼?」阮征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來你運氣一直很好。」

「找個機會扔進井裡去,你已是皇后,我也手握重兵,普天之下再也沒有人敢欺辱我們,這東西……不再需要了。」

「祝您戰無不勝,將軍。」衛皇后施施然轉身,語氣一下子疏離下來,遠處有巡夜的宮人經過,在世人面前,她永遠優雅端莊。

「也願你萬事順遂,皇后。」

她回到席間,溫酒的香氣讓人覺得迷醉,男人們摟著陪侍的酒女,笑得開懷爽朗,高台之上長風吹動,金線流蘇簌簌作響,台下的舞姬忘情地旋轉,鼓樂高起,年宴在歡笑聲中達到了頂峰。

她不該在這時候打開那隻胭脂盒的,很多年以後她回憶起這個瞬間,覺得天神在冥冥中握住了她的手,高台無人,北風寂寞,於是她打開了那份帶毒的禮物。

褐紅色的鴆羽粉像乾涸的胭脂,她用銀釵撥弄,釵尖就變成黑色,忽然,她的手一抖,藥粉幾乎要散落在地上。

一枚小小的白玉戒指躺在盒底,鴆粉填滿了它的紋路,隱隱是鸞鳳齊飛的圖樣,她一下子合住胭脂盒,心臟毫無徵兆地狂跳,一如十數年前,滿臉血污的少年把這隻盒子放在她手心,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問:「你願意陪我東山再起麼?」

游啊游 • 28K次觀看
游啊游 • 10K次觀看
游啊游 • 11K次觀看
游啊游 • 11K次觀看
游啊游 • 12K次觀看
游啊游 • 15K次觀看
游啊游 • 18K次觀看
游啊游 • 14K次觀看
徐程瀅 • 156K次觀看
徐程瀅 • 43K次觀看
連飛靈 • 14K次觀看
徐程瀅 • 22K次觀看
徐程瀅 • 156K次觀看
徐程瀅 • 14K次觀看
連飛靈 • 23K次觀看
徐程瀅 • 10K次觀看
徐程瀅 • 71K次觀看
徐程瀅 • 39K次觀看
徐程瀅 • 65K次觀看
徐程瀅 • 141K次觀看
徐程瀅 • 94K次觀看
徐程瀅 • 8K次觀看
徐程瀅 • 14K次觀看
徐程瀅 • 33K次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