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草不算,還要除根。
「……沒必要吧,」我喃喃道,「他怎麼這麼認真。」
不只是認真,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嚴肅處理了。
大學高中這類的「牆」,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一半是爆料些無關緊要的八卦,另一半是製造些可有可無的謠言。
就算傳到自己身上,無非是後續給出解釋說明,也就過去了。
沒人會把事情這麼嚴重化的處理,還發了律師函,並且看律師函的內容,程景曦絕不僅僅是給個警告,是真的已經委託律師,收集證據,打算以「造謠」「毀謗」的名義,正式地告一告。
妍妍長嘆:「難怪他說他來解決,我還奇怪,不是應該當事人解釋一下就行嗎?」
結果,程景曦不給任何解釋,直接採取法律手段,徹底解決。
妍妍說完,看向我:「這樣好嗎?」
妍妍又說:「畢竟是學校里,都是學生,程景曦這樣的手段使出來,有些太強硬了。」
我沒說話,握著手機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扯過大衣穿上,拔腿往外跑。
「魚兒!」妍妍喊我,「你去哪?快門禁了!」
我邊跑邊給程景曦打電話。
電話接通後,程景曦的聲音傳來:「喂。」
「你在哪?」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醫學院實驗樓,」程景曦聽出我的語氣,問,「你在哪?」
「我,」我已經跑出了宿舍口,嗆了一口冷風,「我去找你!」
程景曦沒說話,話筒里傳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是程景曦略有氣喘的聲音:「你別動,我去找你。」
我已經跑出了宿舍區,冬天的夜霧颳得臉生疼。
學校里沒什麼人了,路燈孤零零地亮著一盞又一盞,我跑過了人工湖,跑過了幾棟教學樓,繞過花圃綠植,在主路上驀地停下了腳步。
對面,程景曦也在跑向我。
7
他只穿了薄薄的襯衫,外面是沒系紐扣的白大褂。
昏黃的路燈下是可見的冰冷霧氣,程景曦呼吸間白團一片,由遠及近,膚色越發冷白,鼻尖凍得泛紅。
「你怎麼沒穿大衣,」我看他的襯衫,問,「冷不冷?」
程景曦搖搖頭,說:「不是讓你等我嗎?太晚了,學校里也沒什麼人了。」
「與其在原地等你,」我看向他,「我還是想來找你。」
程景曦頓了一下,容色有些暖意:「嗯。」
他穿得太少,我長話短說。
「你發了律師函?」
「是。」
「為什麼?」
「不為什麼,」程景曦答,「造謠誹謗,本來就應該付出代價。」
「也……」我抿了一下唇,「沒那麼嚴重……」
「於栩栩,」程景曦正色看我,「你是一個就算吃虧也不願意為自己出頭的人,性格中有討好軟弱,被欺負了也不願意反抗——這是不對的。」
我啞口無言,低頭沉默。
我就是這樣一個不討喜的人,缺乏勇氣,只會卑微地討好,顧全別人,忽略自己。
程景曦走向我,握住我的手。
我抬眼看向他。
路燈不甚明亮,落在他眼睛裡,透徹得像溫暖燃燒的燭苗。
程景曦手指很涼,握著我的手,輕輕搓了搓,又低頭呵了一口氣。
皮膚上有了些許暖意,我眼睫輕輕一顫。
程景曦說:「我不想問你為什麼會成為這樣的人,我也不去追究誰把你逼成了這樣,只是希望你明白,以後不會了。誰敢欺負你,我就讓誰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什麼匿名牆,因為匿名,就可以胡作為非,胡說八道,這樣的東西,本來就不該存在。沒人去計較,是因為沒人能承擔計較帶來的麻煩,我不一樣,我不但要計較,我還要大張旗鼓地計較。只有雷霆手段真正落在身上,才能換來那些人的悔過自責。」
說完,程景曦勾了勾唇:「不過,我也不稀罕他們的悔過自責……我只要他們恐懼畏縮,膽戰心驚。你是學生,他們也是,可學生的身份不是免死金牌,造謠的時候有多得意,現在就該有多惶恐,這是理所應當的教訓。」
我咽了咽口水:「你……你一直都是這樣嗎?」

「以前或許不是,」程景曦說,「但我現在,也不是以前了。」
程景曦低頭,定定看我:「學生有學生的底線,可我不是學生,我是一個重活兩世的成年人,我更喜歡用成年人的方式解決麻煩。」
看——看出來了。
我心驚肉跳的同時,又覺得莫名暢快。
程景曦看了眼腕錶,拉著我往回走:「快門禁了,先送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回去,」我扯住他,「你快去穿件大衣,外面這麼冷,感冒了怎麼辦?」
程景曦不當回事:「我不冷。」
「你剛剛還說自己是重活兩世的成年人!」我指責,「這麼冷還說不冷,我又不是不認識回去的路,你快快快,快回去穿衣服!」
我推著他往醫學院走。
「於栩栩,於栩栩……」
程景曦被我推著走了兩步,「我先送你回去——」
程景曦說著,轉過身。
我的力氣都用在推他上,他一轉身,我直直就撞進他懷裡。
程景曦下意識摟住我的腰,低頭看我:「沒事吧?」
我望向他,見他漆黑如墨的眼眸倒出自己的樣子,心頭一跳,錯開了眼睛:「沒……你快回去吧。」
說著,往外掙了一下。
程景曦沒放手,抱著穿著大衣熊一樣的我,低聲說:「不送你了……讓我感受一下。」
隔著厚厚的衣服,也沒有肌膚相貼,我卻覺得身體又輕又麻,就連聲音也軟了下來:「感受什麼?」
「你的存在,」程景曦低聲說,「我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了。」
……好吧。
我放空地想,四六就四六,真的不能再多了。
8
把程景曦趕回醫學院,我踩著最後鈴響回到宿舍。
妍妍湊過來問:「你去找程景曦了?他怎麼說?玩真的?」
「嗯,」我邊脫大衣邊說,「大機率是真的會告。」
妍妍雙眼發直,頻頻搖頭:「好狠一男的。」
我掛衣服的動作頓了一下:「是別人先造謠的,又不是程景曦先挑事。」
「呦,」妍妍要笑不笑地看我,「這好像是你第一次反駁我的說法哦,為了程景曦,我們小魚兒也勇了一把。」
從寒冷的室外到溫暖的室內,臉熱是正常現象,我摸了摸臉,小聲嘟囔:「……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正義。」
「他搞出這麼大的動靜,而你站在他這邊,居然是為了正義,」妍妍拍了拍手,「林黛玉倒拔垂楊柳,魯智深嬌嗔二哥哥——全是義氣啊!」
我連咳嗽都咳嗽不出來了,慌慌張張往浴室跑。
「你幹嘛去?」妍妍喊。
「刷牙!」
妍妍嗤笑:「一晚上刷兩遍,我要是再多問幾句,你是不是打算原地烤瓷了?」
我一把關上浴室門,擰開水閥,往臉上潑了好幾捧涼水。
抬頭看向鏡子裡,臉還是通紅一片。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起大早去給江暉買早餐。
宿舍門口,程景曦也是等候多時。
「你不用給我送這些,」我說,「反正我也是要去食堂的。」
「不一樣,」程景曦和我一起往食堂走,「說了對你好,順便達成的事不算付出,刻意為之的事才叫付出。」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程景曦一怒炸了匿名牆,自然有人要多看我們幾眼。
我先是和程景曦吃完了早飯,又打包了江暉那份。
程景曦早上有課,我繞了點路,先把他送到醫學院,才轉頭去找江暉。
江暉接過早餐時,頗有些不服氣:「程景曦要是不發律師函,我也準備幫你澄清。」
「怎麼澄清?」我問他,「你也給牆投稿?匿名展出?」
「不然呢?」江暉問。
我搖搖頭,說:「沒必要。」
「怎麼就沒必要了!」江暉不高興地說,「不是我說,你這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軟柿子也不是這麼被捏的!別人欺負你,你就不能反抗一下嗎?」
我聽了他的話,反問道:「你也知道欺負我不對,那你為什麼不改一下?」
江暉驀地啞然。
片刻後,支支吾吾道:「我和你……我們不一樣……我也不是那種欺負……」
「可是江暉,」我輕聲說,「我並不喜歡被人欺負。」
這話,我也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江暉大喇喇地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耳朵尖有些紅,大嗓門掩飾什麼一樣:「我是因為對你和對別人不一樣,我……那個……我反正就是……等我拿了大學生網球大賽冠軍的時候,再告訴你。」
我把他的手臂從肩膀上挪開,又把早餐袋給他。
他低頭看了看:「沒有水果?」
「本來就沒有。」
程景曦今天準備的橙子在我背包里,不想再他被搶走了。
9
程景曦一紙律師函改變了很多事。
如他所願,畏懼的人該道歉的道歉,該認錯的認錯,唯恐真被法治在線。
同時,關於我和程景曦的關係,也成了盡人皆知。
畢竟,每天早上準時出現在女生宿舍樓下,送早餐,接送上下課,這樣的舉動瞞不住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