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進化了。
精神絲線化為實體,貌似愚鈍的青年擁有了將一切化為鋒利刀刃的能力。
徐渭為相遇做好了準備。
他成為了賞金獵人,用生命來換取金錢。
綠眼睛少年堅定不移地相信他們會在那一天相見,他眼睛亮晶晶的,每一次做完任務就站在那個地方,掰著指頭算,還有多少天。
少一分,少一秒都不行。
他要和夢裡的自己一樣!
不、不對,他會表現得更好。
小狗雖然沒有見自己的主人,但已經歡快地搖起了尾巴。
徐渭腳步輕快地又轉了一圈,才悄悄地摸進了孤兒院。
錢圓圓快離開了。
「傻子,別給我送錢了。」
少女翻了一個白眼,說。
雖然這麼說,她還是收下了徐渭遞來的一兜銀幣,笑得見牙不見眼,拉長了音調保證:「相信我的眼光,肯定會給你找一身最漂亮的衣服~」
當然,不會有我的漂亮。
錢圓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心中這麼想。
她喜歡賭,更喜歡騙。
花言巧語,思維敏捷,反應迅速,讓她在這灰色地帶混的如魚得水,比徐渭舒服多了。
「好。」徐渭點點頭,認真地感謝,「拜託你了。」
太真誠了。
錢圓圓覺得自己死去多年的良心痛了痛,她抽抽嘴角,手裡的錢都有些燒手。
行吧,和自己的衣服一樣漂亮。
「真是個缺心眼的。」
錢圓圓嘟囔,終於妥協。
8
但是那一天,徐渭並沒有等來夢中的那個人。
他直愣愣地站在下水管道口,垂著眼瞼抿著嘴。
「果然是夢啊。」
錢圓圓也有些失落,不爽地踢著路邊的石塊。
精心打扮過後的少年黑髮微卷,站在那裡倒像是一個貴族,收穫了不少人的目光,還有人問他多少錢能買他一次,被錢圓圓踹走了。
他們倆等啊等,直到月光昏暗,冷風呼嘯。
徐渭坐在了地上,仰首凝望天上黯淡的星星,風捲走地上的塵土和殘葉升到了天空上,隱隱約約還有水汽。
快下雨了。
這一切像是一首悲傷的歌。
徐渭不怎麼聽過歌,唯一聽過的一整首,是一個流浪的歌手唱的。
那個音調很奇怪,但又很熟悉。
他靠著牆,聽完了一整首。
聽歌手說,那是來自年代久遠的東方古國,那時候還沒有什麼進化者,大家都是很普通的人類,那時候律法的大廈巍峨聳立。
水汽似乎滾進了他的眼裡。
徐渭眨眨眼睛,水汽便順著臉頰滾落,消失。
「再等等吧,她一定會來。」
徐渭說。
9
徐渭等了很長時間。
最後,他終於離開了這裡。
他去了很多地方,殺了很多人,翡翠般的綠瞳變得灰暗渾濁。
在這些年裡,他和錢圓圓只見過一面。
錢圓圓成為了一位詐騙大師,金錢如流水,張揚熱烈,紙醉金迷。
他們相顧無言,各奔東西。
一切都和夢境里不一樣。
夢境中仿佛是一場童話。
徐渭閉上了眼睛。
他的願望終究還是破滅了。
他今天三十六歲,夢裡的他只有十八歲。
他在十八歲之後,又苦苦地堅守了十八年。
徐渭瘋狂地嫉妒著夢境里的自己,陰鬱粘稠的情感逐漸在他的腦中引起巨大風暴。
死亡已經近在咫尺。
徐渭把自己的錢全部花完,穿得漂漂亮亮的,重新回到了夢中相遇的地方。
在那個下水道口的旁邊,他不舍地閉上眼睛。
夜幕中鐘聲悠揚,天空中炸開漂亮的煙花。
萬家燈火絢爛,人們歡慶新年。
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青年死在了新年的前一天。
番外:玉潮
1
呼吸,努力呼吸。
銀髮青年垂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純白的眼睫微微顫動,光華便從睫毛如流光般滑動,雌雄莫辨的美麗已經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漂亮的美人,姿態清冷傲慢,最適合藏在黃金屋中,打斷脊骨,成為依附自己的菟絲花。上流社會總是下流的,光鮮的皮囊里藏著腐朽的靈魂。
連口味都如陰暗潮濕的地下室中生長出來的青苔一樣,黏膩噁心。
無數衡量的目光打量著他,讓玉潮覺得如芒在背。
這是貴族的聚會,也是商議年輕男女婚配的大好時機。
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利益與籌碼得以交換。
玉潮覺得自己快要溺斃在這樣的氛圍中。
他就像待價而沽的商品一樣。
已經有治癒者湊了上來,刺鼻的香水味掩蓋不住骨子裡發爛的味道,故作高雅的眉眼儘是拙劣掩蓋的痕跡。
銀白的青年微微抬眼,神情平淡無波,片刻後舉杯。
玻璃杯碰撞,裡面玫紅色的液體蕩漾出一圈小小的波瀾。
身體的本能讓他想逃避,噁心。
不對啊……
他分明,喜歡一個……
治癒者。
為了那個身影,他一輩子順從著母親的意願,也將自己物化為一件商品,在無數場和與無數治癒者們見面。
可是,玉潮一直沒有找到那個身影。
他已經二十二了。
已經有人在背後戳著他的脊梁骨,說他濫交,說他只是享受受無數治癒者追捧的快樂。
噁心,噁心,噁心!
宴會結束,他回到自己的房間中,看著鏡中的自己。
他咬著牙,眼尾泛著憤怒的紅。
你要是還不出現……

就!
就一輩子都不要出現了!
玉潮在心裡憤怒地說。
但片刻之後,他又抿了一口酒,稍稍地找補了一下。
晚點也可以,但你一定……要出現。
只是,我等的有些累了,怕你見到我的時候,我已經不如現在這般漂亮。
那時候你會失望地轉身離開嗎?
2
母親喚他。
走過繁複的長路,他跪在了層層疊疊的簾幕前。
自從記事起,他的痛苦總伴隨著這個姿勢,無論是學習貴族禮儀出現的差錯,還是語句談吐細小的紕漏,都會被懲罰,沾著鹽水的鞭子重重抽在自己的脊背上,然後帶著一身傷在這裡認錯。
窗欞透過來的日光將他的銀髮染得金燦燦的,青灰色的煙從香爐之中升起,屋外只有侍女們刻意壓低的腳步聲。
一切都是寂靜的。
守舊的貴族家中很少有那些高科技的產品,更多的是珠寶與刺繡堆砌成的自欺欺人的華貴,貴族的傲慢如同是一種虛無的蛛網,緊緊地纏繞在每個人的靈魂上,包括他的母親。
母親是一名治癒者,她是劣質藥劑培養出來的幸運的少數人。在從籍籍無名到眾星捧月只在一個瞬息。
因此,她對治癒者這個身份幾近癲狂。
玉潮抬頭,只能看到墜著寶石的簾幕,以及身著華服的隱約身影。
那是從幼年到青年都無法跨越的鴻溝。
銀白的青年有一瞬間的恍惚。
「想做就做唄,你都有本事逃出來了。」
是一個懶洋洋的女聲。
「玉潮哥,你做的飯最好吃了,今天試試我做的?怎麼樣怎麼樣?」
這些聲音被打斷,陡然消失在空氣中。
「今天,還是沒有中意的?」
女人威嚴的聲音傳過來,讓他下意識地繃緊脊背。
「是的,母親。」
「我已經給你了兩年時間,你仍舊沒有給我一個答案,我會覺得你在愚弄我,我的兒子。」
母親的語氣已經足夠嚴厲,玉潮知道,這是最後通牒。
「請您,再給我一些時間。」
玉潮深深垂首,低聲請求,青蔥般的手指緊緊攥著自己的衣服。
「沒有時間了。」母親冷笑一聲,「我已經給你選好了聯姻對象,定一個合適的日子,成婚。」
「他是一個人品不錯的治癒者,你是他的第二任伴侶,放心,有玉家在,他也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3
玉潮覺得,他應該反抗。
逃離這個讓人感覺窒息的家族,去任何一個地方都好。
他甚至已經找關係,得到了一個監獄的職位。
可是……
他有些茫然地看著天空。
鞭子的破風聲響在耳側,打得皮開肉綻,玉潮已經很久沒有挨過家法了。
雪白的肌膚上,鮮紅的血液濺射開來,竟有幾分帶著痛楚的妖艷,如同雪原上綻放的艷麗的彼岸花。
他像是不覺得疼痛一般,只是抬著頭。
可是,他分明也覺得自已應該同一名治癒者結婚。
他應該是歡喜的。
為什麼現在,胸膛像破了一個大洞。
大風無休無止?
4
因為有顧慮,有期盼。
從小被教育的服從。
這些加起來,讓銀髮青年無法逃離這個巨大的漩渦。
在與母親口中那位治癒者見過一面之後,他的後半生就已經塵埃落定。
治癒者對他很滿意,寬大的手摩挲著他的手指。
「我會讓你幸福的。」
噁心。
玉潮冷冷地甩開那雙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沒走多遠,就被抓了回去。
緊接著是家法,是禁閉,是親戚的勸慰。
「要是你口中那個治癒者也喜歡你,為什麼不來找你?」
「說明她有更好的人選,玉潮,你也要清楚一些。」
「我們都沒有聽說過有這樣一個治癒者,你是不是在做夢?」
每個人都在懷疑玉潮的愛人是否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