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徐渭
1
綠眼睛的青年很少做夢，夢太過柔軟、虛幻，就如同黑與白的對比一樣，讓混亂和腐化的現實就更加難以讓人接受。
歡愉短暫，而痛苦綿長。
但是這一次，他可以如願，永遠沉湎於夢境之中了。
跋涉過生命的隆冬，吹滅搖曳燭火。
他僵硬地轉動自己的眼珠。
路燈還沒有燃起來，一切都消融於淺灰色的暮色之中，遠處似乎有動物嗚咽聲，長而悠遠。
伴隨著越發沉重的呼吸，他在牆角略微蜷縮著自己的身體，腦內的迷霧開始擴大，五感也開始模糊。
啪嗒，啪嗒。
徐渭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他走向和自己父親一樣的結局。
死神揮動長鐮，冷風凜冽已經划過他的臉頰。
他不會有沒明天。
徐渭低喘一聲，像淚珠似的冷汗掛在眼睫。
眼瞼很酸，但他仍舊努力睜大著雙眼，懷抱著一絲希冀，希望無數次出現在夢中的身影能夠真正出現在現實之中，朝他伸出手來。
那個人會帶著苦惱又無奈的情緒嘟囔著：「哎呀，我難道是來做個救火隊員的？」
徐渭已經排練過很長時間、很多次了。
他會比做之前做過的夢裡表現得好很多。
不會嚇到她，更不會傷害她。
他會如家犬一般，嗚咽著朝她靠近，鑽入她溫暖的懷抱之中。
他不會埋怨她很晚抵達，只會用故作輕鬆的語調對她說：
好吧好吧，我還沒有死。
好吧好吧，誰讓你的懷抱那麼溫暖。
好吧好吧，你最後還是找到我啦。
總之……
謝謝你來了。
2
徐渭的父親就是一位進化者，雖然不是很厲害，也已經能夠在這個地方活得很輕鬆了。所以，小時候的徐渭在溫暖和歡樂中度過的。
但是這裡的條件實在是太差了，即便是金錢也無法阻止疾病帶走母親的生命。
自從他的母親亡故之後，父親的精神狀況也越來越差，時常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讓別人進來，一進去就是兩三天，小徐渭在門口聽見過父親的哭聲。
之後，父親因為精神力暴動而死亡。
徐渭又太過年幼，律法根本無法阻止群狼環伺。
家產被貪婪的親戚吞噬乾淨。
豺狼們以最低的價格將他丟入了孤兒院。
這個三不管地區的孤兒院並不是什麼好地方，裡面充斥著黑暗、死亡。
暴力，人口、器官販賣更是屢見不鮮。
不幸中的萬幸，徐渭在這裡遇見了錢圓圓。
女孩被人欺負，他挺身而出。
其實他不用挺身而出，小姑娘並不是什麼善茬。
錢圓圓是灰撲撲的孤兒院裡唯一的色彩。
她穿著漂亮的公主裙，笑起來喜氣洋洋，但她的兜里揣著尖刀和毒藥，口中沒有半點真話。當徐渭被大孩子們打的時候，她也只是笑吟吟地站在一邊，黑色的眼瞳裡面儘是漠然，就像是鬧劇的旁觀者。
綠眼睛小孩倒在骯髒的地板上，灰塵飛揚，如翡翠般的眼睛也逐漸黯淡。
「管教老師要來了。」
清脆的童音讓施暴者們手一頓。
小姑娘眯著笑眼，聲音拖得很長。
緊接著是短暫地的靜默，兇惡的眼神落在錢圓圓的身上，是衡量。
終於，他們連忙離開，放狠話讓徐渭等著瞧。
在一片狼藉中，她蹲下來看著瀕臨昏迷的徐渭，笑著撇撇嘴：「真是傻子，算了，傻也不是什麼錯。」
從那之後，他們相依為命。
錢圓圓比徐渭大一歲，便以姐姐自稱。
她和徐渭這種三棍子敲不出一個悶屁的小孩天差地別。
他們一個文斗，一個武鬥。
不管怎麼說，他們總算是在這裡活了下來。
「你在畫什麼？」
錢圓圓探出頭，看著徐渭本子上畫的東西。
看樣子是一個短頭髮的女生，但是沒有畫五官。
「是你暗戀的女生？」
錢圓圓的八卦勁上來，問這個悶葫蘆。
「……嗯。」
徐渭悶聲回答。
本以為不會得到回答的錢圓圓瞪大了眼睛，頓時有些興奮，疊聲又問：「是在這個街區嗎？還是在別的地方？她叫什麼？你們是什麼時候遇見的？」
徐渭苦惱地皺了皺眉：「不知道，夢裡，笑起來很溫暖……像太陽。」
小姑娘皺了皺鼻子，抿抿唇，娃娃臉上露出幾分惱怒。
她向來不擅長坦白心意，每句話七分虛假三分戲謔，將百分百的真心藏在其中。
她也做過這種夢，誇張的獨占欲讓她把這件事一直藏在心裡，沒有告訴任何人，就像私藏當初媽媽把她送走時給她的那一顆糖一樣。
只有把一個東西藏在自己的懷裡，才是她的，才不會被人搶走。
但當徐渭也說自己做了類似的夢的時候，她心裡有些彆扭。
姐姐，有我一個還不夠嗎？
「夢裡都是假的。」錢圓圓把紙蓋住，瞪了徐渭一眼，隨後有幾分沒底氣地圈出領地，說，「反正，不許再夢了！」
「……我才不。」
少年哼哼兩聲，別過腦袋，拒絕錢圓圓的野蠻安排。
他可不是好說話的人。
才不要呢！
3
徐渭有時候會做長大的夢。
他會很高，很厲害，不會被人打得幾近昏厥。
長大後他身邊還有一個面目不清的女生。
她的臉上籠罩著一層霧。
但徐渭潛意識裡，卻知道，不論她什麼樣子，他都很喜歡。
他的骨子裡便帶著原始的獸的衝動，希望將她圈入自己的領地，渾身都沾染著自己的味道。
其實徐渭更想把她一點點吃掉，咬斷每一根骨頭，混著血肉進入肚子裡，徹底融為一體。
但是他不能那麼做。
於是在夢裡，徐渭努力克制著，不讓那種衝動突破脆弱的皮膚。
他將她圈在自己的懷抱里，雙臂環抱著她，然後把下巴放在她的肩上，感受著她的心跳，呼吸，皮膚的溫度。
這讓他躁動的心情平息下來，讓他安定寧靜。
他喜歡和女生的一切肢體接觸。
更喜歡女生揉揉他的腦袋，笑著誇他：「徐渭最乖了。」
這讓他平靜，安寧。
為了這句話，他可以拔掉自己的獠牙，打碎尖銳的利爪，尾巴纏在她的腿上，柔軟無害。
4
後來徐渭被選入了萊因特家族。
孤兒院那天的伙食是最好的，他第一次吃到了沒有發餿的肉。
在小食堂里，錢圓圓和他坐在一起。
今天錢圓圓沒有穿漂亮的小裙子，而是灰撲扑打折補丁的衣服。
「呆子，不要被他們注意到。」
小姑娘沉默片刻，對他說。
「要是被選上了，神仙都救不了你。」
「在那裡，可以吃肉。」
徐渭歪歪腦袋，說。
他聽好多小孩討論了這個家族。
聽說是這裡最顯赫的一個貴族了，那個家族裡面根本不缺肉。不僅如此，黃金、寶石都無窮無盡，萊因特家族來這裡是為小少爺找玩伴的，如果被選上了，也就會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
「傻子……」錢圓圓翻了一個白眼，罵了句髒話，「總之，聽我的准沒錯。」
「噢。」
徐渭話很少，並沒有多問，低頭吃起了肉來。
「你把我的也吃了。」
「不吃。」他搖搖頭，撇了錢圓圓一眼，「我又不是狗，誰給的我都吃。」
「嗤。愛吃不吃。」
錢圓圓隨後丟給了一個小胖子，懶得搭理徐渭。
徐渭軸起來，十頭驢都拉不回來。
在下午，他們被管教老師拽起來，穿上漂亮的新衣服，在走廊一排站好。
錢圓圓沖徐渭使了一個眼色，兩個瘦弱的小孩站在了隊伍的最末端。
他們看著一個細皮嫩肉的小胖子走了進來，在他的身後有兩個保鏢。
「嚯，這衣服可不便宜。」
錢圓圓冷笑一聲。
「多不便宜？」
徐渭問。
衣服很漂亮。
他覺得自己穿上會更好看。
他要買一件，等之後遇到那個人，他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徐渭神遊物外。
「……就你了！」
小胖墩指著徐渭說，趾高氣昂。
錢圓圓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
「去你——」
錢圓圓還沒罵完。
徐渭沖她輕微地搖了搖頭。
膚色蒼白的少年抬起眼帘，用翠綠色的眼瞳沉默地看著高大的保鏢，隨後點點頭。
院長滿臉堆笑地送一行人離開。
在一邊的老師垂著眼瞼看他一眼，冷聲說：「小畜生，少爺選了你，你應該感恩戴德。趕緊滾回去收拾東西，然後跟著他們走。」
「好。」
徐渭說。
他們沒有決定自己命運的力量。
5
「要是有錢就好了。」
「等長大了，我要有很多很多的錢。這樣我們就不會像商品一樣被挑挑揀揀了。」
在收拾東西的時候，錢圓圓幽幽地說。
她看向窗外，天已經昏暗起來，似乎要下雨了，空氣都有些凝滯不通，讓人喘不過氣來。也是這樣的天氣，她被抓入了孤兒院。
她的爸爸是因為缺錢，讓媽媽去賣，還想讓她去賣。
媽媽被逼無奈，將她丟棄了。
在大雪紛飛的長路上，媽媽塞給她一顆糖。
「死在這裡，都比活在侮辱中好。」
「媽媽沒錢，逃不出去。」
「你要跑走。」
錢圓圓拼了命地奔跑在長路上。
最後被人抓進了這個孤兒院裡。
很快，她就聽說，她的媽媽死了。
死在床上，很不體面。
就像是破碎的花瓶一樣，成為了毫無價值的碎片，被掃入垃圾堆中。
「沒關係，我會活下來。」
小徐渭說。
「我要等著……見她。」
「那在那之前，可別死了，呆子。」
6
在那裡，他是一個供人發泄的人肉沙包，是刀俎上的魚肉。他陪在少爺身邊，艱難地長大。
不能反抗，不能昏厥，不能喊叫。
少爺的每一拳都砸向他柔軟的腹部。
徐渭變得越來越沉默，幾個月可以不說一句話。就像一隻兔子一樣，沉默地接受著來自上位者的施虐。
他是這裡面活得最長的小孩。
僕人誇讚他。
可惜啊，不會說話，你看，他又被關禁閉了。
另外一個僕人低聲說。
他坐在陰冷的小屋裡，靠著門，喘息著為自己包紮傷口。
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味。
包紮用的那些布條是他把之前衣服撕了做的。
每次傷好之後，徐渭就會把這些洗得乾乾淨淨，隨後重新收起來，安靜地等待著下次使用他們。
徐渭已經習慣關禁閉了。
最長的一次，有一個星期。
因為他不願意做一些事，不願意說一些話，這些是忤逆他們所要承受的代價。
沒有飯吃，不能出去。
他太餓了，餓的胃像火燎一樣，他什麼都能吃下去。
他吃過老鼠，吃過死鳥。
少年低喘，顫抖的指尖用力，把布條打了個結。
做著一系列簡單的動作，已經讓少年出了一身汗，他眨眨眼睛，失神地看著虛無，內心在掰著指頭算。
現在他十六歲……
距離見到她，還有兩年。
只有兩年了。
這讓徐渭忘記了身上的傷口，只覺得雀躍。
灰撲撲的世界，黑暗的房間裡，只有少年的眼睛閃亮。
7
徐渭與死神面對面對峙過很多次了。
因為進化，他發了三天三夜的高燒，這個家族像丟垃圾一樣把他丟入了臭水溝中。
為了一個夢境泡影，他艱難地從死亡的泥沼中掙扎而出，拖著沉重的軀殼向前走去，他渴望著那個時間節點，渴望著一場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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