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辦法呢?」司空離笑得恬然,「所以請殿下成全一個普通的女人吧。」
世間情事,到最後無非是一句——「有什麼辦法」。
其實藺珩不應該把她當做一個普通女人。
她縛著染血的白綾進殿,在一刻鐘里議出了十六處殺局,她來見藺琰,只是為了拿到調動兵馬的符信。
藺琰搖了搖頭:「如果是為我,就不必要了,新法拔擢青年才俊甚多,你用這枚符信保住他們。」
趙淇急匆匆地進殿,她接到了九王的手令:「盯住太清殿動向。」
殿里空蕩蕩的,她心裡一緊,剛要喊人戒嚴,卻發現年輕人和縛著白綾的女孩坐在側殿的石階上看月亮。
「夜深露重。」她捧著貂裘行禮:「陛下要珍重身體。」
藺琰點了點頭,趙淇替他披上衣服,垂手站在他身後,他動也不動,只是繼續和司空離閒聊。
「我其實活不了多久了。」司空離看著天,「這些年我算了太多東西,壽數都要用盡了。」
「我也是,今天突然覺得自己還不到三十歲,有很多事情沒有做。但這十年過得又很長,長到讓我恨自己為什麼還不死掉。」
「陛下不要說這種喪氣的話,也不是全然沒有辦法。我的血可以救很重的病,你知道的。」司空離蒼涼地笑了笑:「當年你就用我的心脈血救過她。」
良久的沉默。
「我對不住你。」皇帝說。
「你還記得她長什麼樣子麼?」
天上的月亮冷冷的,模模糊糊的一點,我們都沒有親眼見過幾千年前的故事,但一定見過幾千年前的月亮,像光暈,像一滴淚,孤臣孽子都望著它嘆息了,這時候萬里山河凝固成一幅工筆圖。
「忘記了。」他說。
月光照在他的眼睫上。
「真的忘記了?」
「嗯。」
「我還沒有講是誰。」司空離笑了,「別太自責,她不怪你,她走的時候還說要你娶她。」
「下輩子吧。」藺琰也笑:「人有下輩子麼?」
司空離仔細想了想:「應該是沒有的。」
皇帝低下頭,神色不明,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你是龍神的女兒,沒有人會背負殺你的罪名,你要好好活著。」
「陛下,我們求的太過分了。」司空離向他的方向轉過頭,白綾縛著她的眼睛,她知道他一定在看自己,眼裡帶著不甘,所以她笑得無奈,「我們早該知道,人不能與命爭。」
皇帝默然無言,他十五歲在鎮北的時候認識司空離,女孩破碎空洞的眼神讓他驚心。
「我們註定什麼都求不得。」她說,「但我不信命,我們試一試。」
原來真的求不得。
他和謝韞在一起的時候偷偷讀話本子,袁枚說江山情重美人輕,故事裡多是棄了心上人就能獨享萬里山河,但在他這裡不一樣。
山河也好,心上人也好,一樣也求不得。
「你回去吧。」他低聲說,「時間不多了。」
司空離站起身,趙淇扶住她的手,剛走了兩步,她忽然回頭。
「別生阿昭的氣了。」
「知道了。」藺琰笑了笑,「每次沖她發火,其實我都很後悔。」
司空離點了點頭:「少喝一點酒,好好養病。昨夜我算星,發現京城已經有繼承天啟的孩子了……群星選擇的孩子,總會帶來腥風血雨。」
她的聲音低下來:「所以我這次離開,就很難再回來了。」
藺琰似乎沒有聽清她的話,他也站起身,微微晃了一下。風穿過宮闕,他捂著嘴狠狠咳了兩聲,眼前一陣陣發昏。
「司空離。」
臉上長著龍鱗的女孩站住了。
「對不住。」年輕人抬頭,笑意慘澹,「最後還是連累你了。」
司空離突然想笑。
十五年,換他一句對不住。
他都知道,她都明白,君臣太默契,也各有各的執拗。
「阿昭的事情,是我騙了你。」司空離在心裡說,「她才是那顆不祥之星,閃耀在北天垣的昭星並不是她,只是我覺得……一個生下來就接受良好教育的孩子是不會變成禍亂之源的,我想讓她讀書、識字、然後去很遠的地方,見很多有意思的人和事,畢竟我沒能做到。」
她似乎忘記了,這個生下來極度虛弱的女孩,是喝著她的血長大的,那時候女孩虛弱得像貓,未必能活下來。
而趙淇只是聽到她輕聲嘆息。
「你深深愛著的人,偏偏是不愛你的人,你又有什麼辦法?」
「有什麼辦法?」趙淇喃喃道,「我也等了十二年啊,他都不知道我叫什麼的。」
皇帝的身體已經不允許他在更深露重的寒夜坐一整宿。
但他偏偏這麼做了。
「你有沒有看過月亮?」
他敲了敲額頭,那女孩的聲音又繞在耳邊了。

「我看過,不要你教。」
「是教你背詩。」女孩的聲音有點慍怒,「你每天都惹淑妃生氣,再這樣,我就不管你了。」
他想了想,乖乖坐下了。
女孩指著一行蠅頭小楷。「東坡詞讀過麼?」
他搖了搖頭,女孩一敲他的腦袋,拖著聲音念:「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但願人長久啊。他想。
他現在依然討厭讀書和背詩,東坡詞也沒有背下幾闕,但他很記得其中一首,幾乎只看過一遍,就能默寫下來。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十年了,卿埋泉下孤且冷,我在人間無故人。
你知道我很想你麼?
其實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和遇見你的時候一樣,但你不會再對我伸出手了。
他想起他十幾歲的時候拉著那個女孩子的手看煙花,她仰著頭,他在地上偷偷算了一卦,水山蹇,困龍在淵。
這座城把他們都困住了。
後半夜的時候,趙淇終於忍不住,輕輕問他:「陛下真的已經忘記謝娘娘了嗎?」
他搖搖頭:「想不起來了,我每天拚命想她,但她的眉和眼都一點點模糊了,我仔細想啊想,想到她笑,想到她哭,想到她要我帶她回家,但就是想不起來她的眉和眼。」
回憶是一種很殘忍的東西,朦朦朧朧的,像影子,抱不住的懷,拉不住的手,擦不到的眼淚,最後它散成煙,連溫暖都不留下。
天光里貞靜的女孩對他伸手,說:「我是鍾粹宮的謝婕妤,我會保護你的,你跟我走。」
他對著滿庭月色笑得流下眼淚,最後說,好。
遇見司空離的時候,阮征正低頭點燃一支煙,車簾掀起,冷風掠過整條長街。
武士捧著白綾和鴆酒,女人仰著頭,像凝固的白玉美人雕。
「九王殿下鈞旨,私入禁宮,罪當誅。」
「猜到他不會那麼好心。」司空離冷冷地轉身,面對阮徵車駕的方向,「你也是來殺我的麼?」
「別總把我想的那麼糟。」阮征皺眉,冷冷地掃視武士們,「都回去,轉告你們殿下,收了不該有的心。」
武士們諾諾散去了,阮征懶散地彈了彈煙灰:「要見見阿昭麼,她就在後面的車駕。」
「不用了。昨天夢到媽媽了,她說她傳授我推星定命的才能,是要我實現所想,不是要我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的前程毀掉,我得回家去,向她認錯。」
「妖精和鬼居住的地方麼?」
「也沒有那麼糟糕,反正是在那裡長大的。」
「不把符信留下嗎?」
司空離一驚,想要說什麼,但阮征的聲音並沒有預想中的冷峻,反而那麼輕,像青草尖上的風,溫和寧靜又漫不經心:「帶走也可以,新法派有很多有理想的年輕人,把他們保下來吧,我相信你。」
「你會這麼善心?」
「不殺你,是因為有一句話要問你。」阮征意味深長地笑,「十六年前,孝成皇帝向天下讖星師問卜,是誰向先帝進言,說阮家將出帝星?」
司空離微微一怔,記憶的碎片像凌亂的潮水,很多年前的春天,藤蔓瘋長,山中的幽靜被打破,京中的車馬湧向觀星學者們的居所,遞過皇帝的筆貼,那天她清晰地看到正宮帝星離開了太清垣,閃爍在鎮北的破軍星盤。
帝星出將垣,反叛之兆。
母親垂著眼睛不說話,宗門弟子們也緘默,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將帶來怎樣的變故,內監有些焦急地催問:
「星象何解?」
「臣等愚鈍。」母親低下頭,「不能解。」
那時候她年少,鋒芒畢露,迫不及待要在四海之內傳揚自己的名聲,她突兀地站起身,說出了那句註定帶來腥風血雨的讖言。
「阮家將出帝星。」
十數年來她一直躲避阮征,他身上的陰冷讓她無數次惶恐自己的失言,但她又有什麼錯,星象學者的責任,不就是代天立言,有變則諫麼?
她捏了捏手裡的符信,那枚玉符已經染上了她的體溫。
他的聲音又縈繞在耳邊了。
「你要活下來,保住所有人……和阿昭。」
「不是我。」司空離咬了咬牙,「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先帝忌憚阮氏,遲早都會有緣故。」
「這樣麼?」阮征有點疲倦地揮了揮手,「走吧,離開這裡,這裡只有權力、黃金和死亡。」
女人點點頭,向長街盡頭走去,身影即將離開視野時,阮征掐滅了煙,冷冷地說:「最好不要騙我,也不要再回到京城,否則,我會親手殺掉你。」
身影一頓,然後消失在長街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