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昭回頭對他說:「聽說你不喜歡熱鬧……今年年成不好,這樣大的雪,原本不該有這麼多商戶。」
女孩用銅錢換了兩串紅果,他想說些什麼,又覺得比比劃劃的很沒意思,兩個人只能靜靜地出神。
他們坐在角樓上,樓下的行人熙熙攘攘,他會想那隻黑鴉是否能飛越北方的群玉山,這時候女孩的歌聲飄飄渺渺,阿昭哼著不知名的歌,眼神很寂寞的樣子。時間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流逝,他回過神來,正對上阿昭的眼睛。
他的心忽然一跳。
女孩的冷香和紅果的甜氣縈繞在他身邊,他好像聽到她的呼吸,輕得像窗外的落雪。他低下頭,躲避她的眼睛,藺昭輕輕笑了,很自然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像撫摸某種溫馴的寵物。
藺昭站起來,舉著剩下的一串紅果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要不要吃?」
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他點點頭,抬眼和她對視,這才發現她的眼睛是安靜的,笑意漫不進眼神。
「你想好哦,吃了我的東西,要幫我做事的。」她的聲音帶著某種甜而軟的蠱惑,「這可不是什麼女孩子的禮物,有價格的。」
她已經離得很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女孩裙子上青薔薇的針腳,她的氣息輕得像一場夢,拂落在他身上,那一刻他在天下熙熙中忽然感到孤獨,每一片雪花都在他靈魂深處戰慄,他忽然有一種渴望,想伸手抱住這場溫軟的夢。
廷昀點點頭,伸手接過那串紅果,很多年以後他覺得自己很輕率,他沒想到她的前路會那麼難,一個小公主難道不應該穿著最漂亮的裙子、乖乖長大等人來娶她麼?
但他並不後悔。
「在沒有人喜歡我的時候你對我伸出手,所以你需要我的時候,我也會站在你那邊,即使前路坎坷,荊棘遍野。」
他在小紙片上寫:「想和阿昭一直做朋友。」
就只是朋友麼?
雪漸漸停了,角樓掛起了旗幡,阿昭貼在他耳邊輕輕說:「我想見我阿爹,你……你替我告訴阮侯好不好,我不知道該怎樣和他開口。」
「那就回家吧。」他比划著對阿昭解釋,「我去見父親。」
「好哎!回家回家。」她迫不及待地拉起他的手向外跑,木屐踏過雪,咯吱咯吱地響。她手腕上有一串細細的銀星鏈,是求長生的意兆。
鏈子晃啊晃,發出細碎的響聲。
阿昭忽然停下了,他險些撞上她,東市圍觀的人都散去了,黑鴉撲著翅膀從宮城飛出來,一直到天際,然後消失在視野外,天是鐵青色的,山巒沉默。
女孩的雀躍消失了,他看到她的眼睛有一瞬間的灰暗,也許還有恨,但不真切。他懷疑自己的眼睛,漂亮高貴的小公主怎麼會有如此刻薄的眼神。
她深吸了一口氣,嘴唇翕動,無聲地說著什麼。
行人三三五五地議論,躲著東邊的示眾桅,模糊的霧氣里,男人的頭顱低垂著,死灰一樣的眼神無喜無悲,像俯瞰一切的婆羅像。
「早上處置了白相,按律,謀逆罪應當梟首示眾。」
「是《新刑典》第十七,白相自己擬改的律條。」
「那個就是白相麼?」孩子用手指著示眾桅。
「莫議新鬼。阿彌陀佛,稚子無知,罪過罪過。」
「老師,寬恕我。」她在心裡說,「護佑我活下去吧,所謂河清海晏的理想,會實現的。」

西閣的燈光映出女人的影子,蓮夫人正把煮好的乳茶分進杯盞,甜香搖晃著溢出來,泛起曖昧不清的白霧。
「不要哭了,簡直不成體統。」阮征有點厭煩地看著兒子。
廷顯用手抹著眼淚:「就是哥哥拿了我的,昭姐姐都沒有見過他,哪裡會送他東西。」
阮征揉著眉心:「男孩子,整天哭哭啼啼的,讓人看笑話。」
他對幼子一直很寵溺,這不乏蓮夫人的緣故,阮侯喜歡這個年輕的女人,說她簡直是個洞察人心的妖精,太聰明,似乎要把他看穿了。
蓮夫人輕輕替他解下披風,有點嗔怪地看了兒子一眼:「顯兒你也太不知事,哥哥喜歡,就送給哥哥好了,阿娘再給你做新的。」
「知道了。」廷顯低下頭。
「男兒有淚不輕彈,以後可不許再這樣哭。」蓮夫人收起衣服,細細地看著兒子,忽然噯呦一聲,「怎麼打成這樣,嘴角都青了。」
阮征向兒子招招手,臉上的神色緩了幾分:「誰先動的手。」
「是哥哥。」廷顯似乎找到可以訴苦的機會,「我問了兩句,他急了,就要打我,大家都看到的。」
「親兄弟,動手打人總是不對。」蓮夫人柔聲補充。
「這是廷昀的錯,他生性冷僻,焉知沒有他母親絮叨的緣故。」阮征推開蓮夫人遞來的乳茶,眼睛依然看著廷顯,「今天你見到昭公主了?」
「是。」
「你覺得她怎樣?」
「她有點凶。」他怔了一下,「但很漂亮……」
阮征終於笑了,笑得很開懷:「以後讓她嫁給你,你要不要?」
「這怎麼可以呢?」蓮夫人很驚訝,「不是說讓顯兒給九王世子做伴讀麼?」
「政治是均衡的藝術,我無意廢掉陛下,扶持九王,只作彈壓新黨之用。如今白照吾一死,新舊兩黨勢均力敵,我也無意再打壓新黨,讓公主和顯兒定親,一則為安撫新黨,窮寇莫追,二則,陛下只有這一個女兒,娶她也能拔擢顯兒的身份。」
「陛下允准麼?」
「從前他說過,兩家門第登對,公婆夫婿能尊待公主就好。阿蓮你願意麼?」
「駙馬的身份,對顯兒的仕途也有助益,妾一定善待公主。」
「母親願意,兒子就願意。」廷顯大聲說,「反正她很漂亮,以後我討厭她,就納妾。」
所有人都笑起來,西閣的氣氛很歡快,侍姬端來鮮切的嫩羔片,父母和孩子圍坐在爐火旁,菌子湯咕嘟咕嘟地冒泡,冷冬里,再沒有什麼比家人一起涮肉吃更熨帖的了。
「青葉沒有了,小菱去取一碟來。」
侍姬答應著,剛一推開門,險些撞到門口的黑影,嚇得倒退幾步,蓮夫人不滿地看著她,剛要說什麼,冷風吹亂暖霧,門口瘦長的影子讓她不便開口。
廷顯面無表情,狠狠把筷子撂在桌上,別過臉不看他。
阮征站起身,長子身量高,性格又孤僻,他緩緩抬起頭,漆黑的天空在他身後拉長,北風浩蕩,陰冷的身影幾乎要融進黑夜裡。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人。」阮征微微皺眉。
廷昀做了手勢:「父親可以出來麼?我有話要說。」
阮征點點頭,放下筷子,弟弟在身後抱怨:「讓不讓人吃飯了。」
父親沒有理會弟弟,轉過迴廊,廷昀停住腳,父子兩人默默對視了一眼,阮征拍了拍兒子的肩:「今天為什麼動手?」
廷昀不解釋,遞過一張小紙片:「可以讓公主見一見陛下麼?」
「她讓你說的?」阮征看著兒子,淡淡笑了,「她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這樣為她說話?」
他搖搖頭,雙手抱在胸前,昂起頭等父親允准,阮征無奈地笑了笑:「下次進宮會帶她一起,你放心。」
廷昀行了一禮,轉身離開,阮征看著兒子的背影,終於嘆了一口氣。
「阿昭……真是個禍害啊,敢打我兒子的主意。」他笑了笑,「不過小女孩的心機如此淺顯,倒是可以放心了。」
門板連叩三聲,銅鐘鳴響,阮征猛然回頭,黑衣武士悄無聲息站在身後。
「宮中急報,司空國師面見陛下。」
「荒唐!誰放她進宮的。」
「衛妃密報,九王羞辱了司空國師,剜了她的眼睛,允許她見陛下一面。九王的算計是,縱然您護著陛下,但若陛下無求生之志,您是保不住的,屆時只有他能繼承大統。」
阮征的眼神冷得像霜:「他算什麼東西?陛下沒有均衡政局的才能,難道一個瘸了腿的情種就有麼?讓衛妃盯緊他。」
「車馬已經備好,君侯是否要即刻進宮。」
阮征點點頭:「昭公主不是想見父親麼?帶她一起去吧。」
燈火通明。
「司空你的眼睛……」
「剜掉了。」司空離淡淡地說,「你哥哥說,只有這樣,他才放心我見你。你別難過,不疼的。」
年輕人顫抖著撫上白綾,他的指尖冰而涼,顫顫巍巍地。
司空離看不到他的神色,但她感覺出他的悲涼與孤憤。
「他為什麼不來剜我的眼睛。」他從血里擠出一聲低吼,然後無力地喘息,「對不住,想護住你們的,對不住。」
司空離不想告訴他,她是怎麼把自己最隱秘不堪的思緒剖開讓藺珩嘲弄。
「寧可做個廢人也要見他?司空國師恐怕另有所圖吧。」藺珩用不信任的眼光審視著她。
「一個失去眼睛的廢人,見一見他,對您沒什麼威脅。」司空離勾起唇角,「一個女人陪著一個男人十五年,寧可死都要見他一面,您說,這是為什麼?」
藺珩終於笑了,笑得不可遏制:「你愛了他一輩子,他惦念一個死去的女人一輩子,我們神機巧思的國師大人,原來是個求而不得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