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還講什麼兄弟情誼。」阮征低喝,「從你下決心開始,就只有死敵。」
藺思凡的手緊緊握著鐵弓,骨節因為過於用力泛起白色。
「殺。」他說,「放箭。」
幾個字似乎用盡了他的力氣,箭雨中玄色的身影一排排倒下,他的長弓對準了正中的藺瑜,卻因為手抖只射中了他的肩。
不過這已經不再重要,箭雨淹沒了他,等到藺思凡走上前去查看倒在地上的兄長時,藺瑜的已經插滿箭矢。
「真狠啊。」他氣若遊絲,「是你的了……」
他身上全是長箭,藺思凡猶疑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那裡也沾著黏膩而腥重的血漿。
男人掙扎著用另一隻手抓住他的衣領,污血染髒了白色的貂裘:
「王妃……她不知道,你不要……」
三皇子妃已經有八個月的身孕。
藺思凡點點頭,說你放心。
但藺瑜聽不到了,他的眼睛像死灰一樣迅速消散。
「對不起。」藺思凡說,「從舉刀的時候我們就不能再論兄弟……除非我們都安心做一個無名的閒王。」
藺思凡站起身來,把鐵弓拋擲在地上。他從兄長尚有餘溫的屍體上撿起長劍,對著沉默的宮城低吼。
「可誰會甘心,誰又能甘心?我們都有要保護的人。」
內城最後的門已經洞開,藺思凡抓著長劍,緩緩走進了啟運門。
佝僂的內監幾乎是滾著進了鳳儀宮。
「娘娘,城破了。」他的聲音尖而細,帶著隱約的哭腔。
「是誰?」
內監哆哆嗦嗦地看向皇后,然後是貴妃和德妃,最後,他的目光轉向我。
我太熟悉他的眼神,侍寢那一夜,就是這樣一雙眼睛,用粗啞的嗓音對我說:「請謝婕妤見諒。」
我竟然在他的目光中讀出恐懼,他抖著嘴唇說:「十一殿下奉旨討逆。」
我的心終於放下來。
都結束了,我想,他再也不用對任何人謹小慎微,他是天下未來的主人。
就在這一瞬間,我看到一個身影沖向我,那是德妃的貼身女官,一向端方自持。
我愣了一剎,然後立刻閃身,劇烈的疼痛從手臂上蔓延開來。
她居然帶著一把短而快的刀,我躲的及時,只傷到右臂,也已經翻出皮肉。
我迅速地失力,賢妃用帕子幫我扎住傷口。德妃一把抓住成喜的衣襟:「七皇子呢?琮兒在哪裡?」
他沒能來得及回答,宮城的餘暉投下年輕男人英秀挺拔的身影。藺思凡提著長劍,站在鳳儀宮殿前,另一隻手抓著還在淌血的頭顱。
他的母親曾經在這裡受刑。
他把頭顱擲向德妃,女眷的尖叫聲幾乎要讓我昏暈過去。藺思凡冷冷地看著她:「七哥在這裡,德妃娘娘不用找了。」
接著他轉過身,看向我。那不是很重的傷口,失血和疼痛卻讓我昏昏欲睡,但我仍然看到了他溫溫然的笑容,在夕陽中顯現出淡金色的暖意。
他駐著劍跪下來,對我說:「母妃,我們回家。」
塵埃落定,恍然一場夢醒。
只記得最後的最後, 他對我說,我們回家。
正西風吹徹,殘陽如血。
我走出鳳儀宮的時候,再也沒有任何力氣。藺思凡伸出手扶住我, 但我仍然感覺眼前一陣陣發昏。
「對不起……」我輕聲說,然傷不太重, 但我……」
他站住了, 片刻寂靜, 他笑:「我背你。」
我抓著他的手腕, 勉力站定:「你瘋了麼?要做天子的人了……」
話沒有說完,他已經蹲下身去。西風從甬道吹過, 飛檐角上垂著的宮鈴清脆作響。他微微偏過頭, 眉眼在餘暉中顯得溫柔醇和。
「快上來。」他說,「不要讓我等太久。」
我順從地點點頭, 環住他的脖頸。他的背寬厚而溫暖, 我貼在他耳邊,輕輕說:「走一段就回去吧,你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藺思凡很堅定:「不, 我陪你回家。」
宮闕復宮闕,哪裡是我的家?我的家在圍牆之外,他卻背著我往更深的地方去。在這座孤城捱過的日子,大部分時候是我等他。
或許他也在等我,我們都互相等待了太久。
我迷迷糊糊地貼著他蹭了蹭:「阿琰,你以後要好好的。」
他應了一聲, 小心翼翼地往景仁宮走,踏過雪的時候雪不說話, 兩邊的寒雀嘰嘰喳喳。
眼皮越來越重。
「阿韞兒。」他試探著叫我的名字,「你別睡。回去以後我讓司空幫你看一看。」
「他們都死了麼?」我強撐著精神。
很久的沉默。「別怕。」他說, 「我會保護你, 你信我。」
「我信你。」我也笑了,「我只信你。」
意識一點點模糊,新雪正在融化,宮牆無窮無盡, 流蘇微微晃動, 我呼出的霧氣貼著他的側臉。
他將我往上扶了扶:「你怎麼這麼輕……你以後要開心一點。我帶你出去玩,阿征說你們女孩子都喜歡去逛街,我陪你去好不好?你要多笑一笑, 其實你一安靜下來我就會害怕,有什麼事情你都想自己扛過去……我們是一起的,就該一起扛, 我們還有很多很多年……」
他好像很緊張。
我把頭埋下去, 在墮入黑暗之前,我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臉,用極小的聲音問:「那刀上淬過藥的吧……」
藺思凡的平靜終於崩潰。其實我知道他說那麼多無關緊要的話只是因為害怕, 我抱緊他,像是抱住了天邊淡金色的太陽。
「別死,別丟下我。」他的聲音顫抖著,幾近哀求, 「不要死在這裡,那麼多風風雨雨我們都已經挺過來了,不要在這個時候出事啊……」
-第七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