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頭看向自己一母同胞的四皇子藺瑾,他們是雙生子,哥哥銳氣風發,弟弟反而溫順老成。「他應該已經選了七弟,我們這樣做……算謀逆麼?」
藺瑾沉默著,然後抬起頭,不動聲色地笑了。
「哥哥你聽說過天樞麼?」
藺瑜驚訝地看了弟弟一眼,他不明白聽話恭順的弟弟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提到一座宮殿,但他仍然點了點頭,就像小時候弟弟纏著他要什麼東西一樣。
「置放皇帝二十五璽的地方,始皇帝開國後,收天下之兵,溶鐵為殿基,鐵從地上長出來,長成御座。」
藺瑾輕輕眯了眯眼睛:「御座和整座宮殿是一體的,它們在天下的中心,所以叫天樞,在那裡有九鼎和天子的劍璽。」
藺瑜心中猛的一驚,他從弟弟的眼中看到了蟄伏的黑狼。弟弟深不可測的微笑消失了,代替的是鐵一樣冰冷的弧線。藺瑜聽見他的聲音,低低的,像看見血肉的野獸。
「它等我等的太久了……」藺瑾低吼著咆哮,「誰坐上它,誰就是天下的主人!既然你們都可以,那為什麼不能是我?我永遠跟在你的馬後,現在該輪到我了。」
火珠嘯鳴著升入天空,承天門城垛上的禁軍點起火把,火光照亮了藺瑾冷硬的面容。
「奉三殿下的命令,封門!」他無視了黑衣從者手中的長刀,看向驚愕的兄長,「哥哥我為你做過那麼多,你也應該替我背一次罵名。」
皇子們沉默著,騎馬走向自己所歸附的一方。藺思凡跟在四皇子身後,打馬向宮城走去。在白馬進入啟運門的剎那,他回頭看向火光照耀的承天門,淡淡地笑了。
「殺吧,總要死人的。」他輕聲說,「這就是我們兄弟的命。」
中宮用蓋著鳳凰印璽的詔書下旨,將有品級的嬪妃召集到鳳儀宮。
皇帝的嬪妃並不多,這些年來又棄世不少,留下的大多是世家女人。她們低垂著頭,撥弄手腕上的鐲子或衣上的垂珠,心裡忐忑不安,因為世族公卿已經各自做出選擇,她們只需要耐心等待。
內城封閉後,各方在僵持中暗中調度。玄衣衛與金吾相互對峙,朔方駐紮的白氏守軍也抽調其中最精銳的三千人向京城靠攏。
嬪妃們被允准與自己的子女遠遠見上一面,藺思凡靜靜看了我一眼,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他的一切執拗和鋒芒都消失了,化成一種徹骨的寒意,像灼熱的鐵冷淬成劍的剎那。
我在他的眼中讀出胸有成竹的平靜。省親時父親與他的密談讓我明白,謝氏為代表的文官世族已經站在他身後。
「藺琰。」我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對自己說,「一切平安。」
他的名字在我唇齒間陌生得像羽毛。
臘月二十八,京城戒嚴。
諸勢力的暗流在京中涌動,此時內城的鬥爭已經達到白熱化,三皇子藺瑜控制玄衣衛,七皇子藺琮繼承了父親的金吾,承天門守軍則投誠於四皇子藺瑾。
而皇帝正在走向生命的盡頭,我再次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冷而僵硬,渙散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這是屬於他的重重宮闕,也是他的妻妾和兒女,為他哭泣的卻只有他十三歲的小女兒。
皇帝原來這麼孤獨的,我想,那些年輕人前赴後繼的來,又是為了什麼呢?
更大的變故已經發生,玄鐵蒼鷹的標誌流傳在羽林和神策營,就連象徵天子武備的天衡府也流傳著這樣的鐵徽。
這是早就應該隨著鎮北軍的覆亡死在雪裡的東西,現在他們隨著風雪再次重生。
兵變從朱雀門起,這是控制宮城與京城的樞紐。朱雀門守將姓陳,是晉中陳氏,七皇子的擁躉。他在一個美艷妓女的懷裡喝醉了酒,巡查時看到一個低著頭的奇怪男人。
男人在吹簫,簫聲嗚嗚咽咽,夜梟在天空中盤旋。
「你不去城垛,在這裡做甚!」守將用帶著酒氣的聲音怒斥,「混帳東西,不持兵刃,吹這物什,成何體統?」
男人並不著急,依舊自顧自地抿著唇吹。守將暴怒中拔出劍朝簫管砍去,金鐵之聲震響,他大驚後退,看到男人緩緩站起身。
「這是鎮北的悼歌,叫度玉門,既然將軍不想聽完,那麼現在,也無不可。」
男人很文雅地收起鐵簫,就在一瞬間,他的袖中飛出一把薄刃,刺中了守將的心臟。
他走過去,拔劍時血噴濺在他蒼白的臉上,顯示出一種譎艷。他摘下守將身上的傳信筒,用火彈照亮了天空。
「更待何時!」他幾乎是從血里擠出這一聲吼,「開門,放武備庫,進宮城去!」
玄鷹旗在城牆上升起,守衛們的聲音層層相傳,京中所有武備都收到了這樣的命令,他們拿起刀劍,湧進朱雀門。
「奉天子令,勤王靖難!」
男人抓著劍和簫走在最前面,如果此時有人看見他的臉,應當會驚異於他眼中的滔天恨意。
這是一個早就應當被凌遲的男人,他走進宮城想要為父母親族「討一個公道」的時候,皇帝已經在妻妾和子女的陪伴下安然死去。
鎮北侯長子,阮征。
臘月二十九,在晝猶昏。
近萬名身著重甲的兵卒將宮城團團圍住,在三丈宮牆下匯聚成一片鉛雲。
這無疑成為奪嫡之爭中最不可忽視的力量,皇子們互相猜忌這支軍隊的歸屬,但令人失望,它似乎不屬於任何一方。
他們只是在城外靜靜地等待,巨大的雲車和撞木緩緩駛來,攻城的一切已經齊備。
藺琮最先登上城垛,他以鎮北王的爵位與阮征談判,對方用沉默拒絕了他。
接著是藺瑜,他怒斥城下的軍隊為叛。
「朔方大軍旦夕至,汝等當為齏粉也。」
四皇子藺瑾最後登上承天門,他許諾一旦掌握權柄,立刻重查鎮北舊案,復阮家清白。
藺思凡跟在他身後,用黑而深的眼睛俯視著他們,風雪積在他們的重甲和刀槍之上,而軍中竟無一人妄動。
「軍容肅然。」他的聲音有隱約的欣慰。
藺瑾極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多嘴。」
藺思凡不再說話,叫做龍牙的短劍偶爾閃過寒光,他用手指抹掉刃上的雪花。

「下去。」藺瑾怒斥,「賤奴的兒子,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地方。」
他的眼睛驟然瞪大,錯愕凝固在他的臉上,龍牙穿過了他的咽喉,像幼龍尖銳的牙齒,鑲嵌進他的皮肉中。事發突然,承天門守軍一時惶然無措。
藺思凡的手握在龍牙的柄上,他一挫一拉,血霧就噴濺出來,撲在漫天飛旋的雪片上,在昏暗中有一種詭異妖艷的美。
「藺瑾已死。」他一字一頓,「我清君側,余者不問。」
城外沉默在風雪中的將士忽然沸騰,他們整肅地行武人叩拜天子的大禮,起身時重甲的響動令人心中徹寒。
「謹奉尊令!」他們的聲音迴響,撼動整座宮城。
承天門守軍率先投誠。他們支持的皇子已經死去,而最有力的角逐者就在眼前。
宮門洞開的瞬間,最精銳的五百人按照預先的命令湧進宮城。守將討好地為藺思凡遞上弓箭,他漠然接過,側臉在風雪中顯得英挺。
他轉頭向藺瑾的屍體,那雙不肯合上的眼睛似乎在冷冷地看著他,他的聲音同樣冰冷:
「現在應該有我說話的地方了。」
臘月三十日,除夕,雪定天清。
藺瑜退回啟運門,他身邊只有玄衣衛,他們只能應對刺客,無力應對整飭的軍隊。
他所期盼的朔方軍隊不可能再來臨。白羽的精銳三天前就已經進發,在憑陵進入一片亂石堆。數千士卒踏入的瞬間風沙驟起,殺氣蒸騰,九曜星照耀在他們的頭頂,領軍的白羽身經百戰,此刻終於放下刀兵。
「星命大陣。」他仰天長嘆,「武侯白帝城陣,陸議尚不能出,況乎我哉?」
他無法找到布陣之人,這個神秘的女孩正在遠方的宮城。內監用漆紅的托盤接過女孩擲出的細絹,小跑著送進鳳儀宮。
上面只有一句話:太白見北天垣,皇子琰當有天下。
司空離的星讖成為引燃奪嫡之戰的最後一把火,藺瑜在無法得到藺琮支持,也無力應對城外軍隊的情況下選擇了孤注一擲,他率領一百二十名玄衣衛,身著重甲,在從者的翼蔽下試圖擊殺藺思凡,就像承天門上藺思凡殺死四皇子一樣。
這是非常蠢笨的做法,玄衣從者用身體作為城牆,舉盾向前。藺思凡舉著鐵弓,猶疑不發,長箭已經在弦上。
「殿下應當速做決斷。」阮征低聲說。
「阿征你知道麼?從前德妃給七哥做了很多桃花酥,整個承干宮都聞得到那種香氣,阿娘說好香,那時候她已經病得很久吃不下飯了……我去求七哥,七哥剛被先生訓斥,心情差,就一塊一塊捏碎了扔在池子裡喂魚,那是我第一次懂得恨妒。」
「三哥瞧見了,把我拉走,給了我滿滿一匣子零嘴,說不許自輕自賤,還說我若有什麼缺的可以去找他……他課業不算好,騎射也不拔尖,可我現在就要殺他了……」
玄衣衛已經進入四十步內,五百精銳弓開如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