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船者是些個模樣妖嬈的女子,她們的神情卻是極嚴肅極清冷的,整齊地抱拳向他行禮:「司主。」
他微微頷首權當作回應,兀自尋舫內一處軟榻疏疏懶懶地坐下,撐頭看我,眼含了淡淡的笑意。
舫船輕輕劃開水波,我倚坐在花窗邊的美人靠上,聽得畫槳相擊的泠泠水聲,視線落於窗外,將京都城繁華景致盡收眼底。
正當我遠遠地望見一處開闊的橋樑時,他終於從榻上起身,冉冉行至我身邊,掰過我的頭,伸手便是一個爆栗。我吃痛,卻並不惱,抬眸淺笑著看他,眉眼盈盈仿佛簇著星子。
他無可奈何地收回手,眉梢微微挑起,輕嘆一聲,道:「一路不曾相問,你也真沉得住氣。」
他清早便叫我起床,還特意讓我換上男裝,絕不是為了帶我看風景這麼簡單。
我眉眼彎起,輕笑道:「依你的性子,我若問了你,你必吊著我一路,所以我才不問,由你憋著。你看,這便要告訴我了吧?」
他低低一笑,手指修長,輕輕按了按眉心,而後牽過我的手攜著我出了船艙,清立於甲板之上。我抬目望去,迎面而來的橋樑統共三個橋拱,像極了三扇敞開著的巨大石門。架橋的磚石顏色枯褐,飽經滄桑的模樣。
畫舫穿過最靠里的橋拱時,光線一瞬變得昏暗,畫舫上的情形亦被橋拱遮蔽,見人不得見。便是這電光火石的一剎,他忽而將我攔腰抱起,勾唇一笑,俯首與我耳語:「抱緊我。」而後便見他足尖輕點,利落地越過欄杆,徑直向河面縱身躍下。
我:「???」
大哥,你跳河 duck 不必抱上我吧?
風聲在耳畔呼嘯而過,衣衫袍角獵獵作響。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氣味縈繞在鼻端,我不自覺將他的頸脖環得更緊了些,歪頭偏向他懷中,閉緊了眼不往下看。這細微的動作落入他眼裡,引出一聲動人的輕笑來。
落勢稍減,他抱著我輕輕落於不知何時從畫舫上放下的一葉扁舟上。河面漾開一層層水波,畫舫悄無聲息地行過橋拱,仿佛方才什麼也不曾發生過一樣。
他將我抱得極穩,垂眸看我時,眼底有促狹的笑意。他的鼻息似有若無地落在我臉上,我臉微微一熱,不由暈染開緋紅顏色。見狀他眼底笑意更甚,卻總算捨得從懷裡放下我。
我小心翼翼地落於舟面,低頭看時才覺這葉小舟的舟身較尋常小舟要狹窄許多,只容一人寬,除此外半點餘地都無。與簡陋的外觀不同,造舟的面料卻是極好。
此時小舟兩頭正橫抵著橋拱的石壁,不似要前行的模樣。我拿不准他意圖所在,抬眸看他,卻見他眉眼微彎,將手輕覆於石壁上,依一種旁人看不懂的規律,或按或移石壁磚石。
我眉目一沉,心知此處必藏有機關暗道。抬目再看時,卻聽得一陣沉悶的「咔」聲,橋拱石壁竟緩緩開啟,讓出一條漆黑狹窄的水道來。
他收回手回眸看我,見我朱唇微啟,模樣訝然,不由低低一笑,笑時眉梢略挑起一點,神情頗有得色。
小舟劃入水道後,石壁「轟隆隆」地重新合上。周遭環境逼仄,黑暗不見天日,除卻划槳驚起的水聲,再無半點生息。
我端然坐於小舟之上,而他則清立於我身前,持著竹竿撐舟。我眨了眨眼睛,入目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卻瞧不見他。伸手想抓住他衣袍一角,又怕干擾他撐舟,只得生生忍著,十指緊攥,呼吸都不由變得紊亂。
他敏銳地察覺到我的異樣,卻不能騰出手來安撫我,放軟了聲音,輕聲道:「我在。」
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剎我才明了,我怕的從不是黑暗,而是身邊沒有他。
這樣的想法委實不大妙。他在自然最好,可若哪日他不在,我又當如何呢?我要做的是能與他攜手作戰的女子,絕非依賴於他。
他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沉思:「你父親留予你的東西,我為你看顧了五載,如今還予你。」
他說罷,前方盈盈有光起,小舟赫然行至水道盡頭。他背對著我,白衣遺世,墨發低垂,身形清雋,美若神祇。
此前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燭光突如其來,雙眼未免刺痛。我卻不肯閉上眼睛,透過他的身影,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層層疊疊的建築群。
群樓依地而建,遠遠觀去,層樓聳翠,飛閣流丹,不時有人從中穿廊而過,列隊整齊,行色匆匆。地底無光,樓閣台榭通日燃燈照明,水光與燭光交相輝映間,其中一棟樓閣最為奪目,覆壓四方,出檐深遠。周遭簇擁著的其餘樓閣,呈眾星捧月之勢。閣前牌匾空懸,上書三字——
昭明司。
男子卓卓然立於我身側,衣衫月白,恰如玉樹,又似新雪。他垂下眼瞼,微微側首看我,薄唇輕抿,神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我曾與你說過,昭明司,建於昭國開國伊始,司中儘是能人異士,上至朝堂詭秘,下至江湖風雲,昭國事宜昭明司莫有不知。首任司主便是陶家先祖,他建司初衷,便是通過朝中暗棋,將昭國諸事上達天聽,綿延國祚,佐政清明。誰知只歷經兩帝,昭明司便因皇帝忌憚而被廢棄,從此隱入江湖,不為人知。司主之位傳至你父親手上後,他決心重拾先祖遺志,光復昭明司,卻被皇帝所害,未能如願。」
他微微頓了頓,又道:「燕郡王將昭明司交予我,我存了私心,昭明司的情報網不再只側重朝堂,而是並攬塞外諸國之事,如突厥,如戎夷。三年前與突厥那一役大獲全勝,這其中昭明司的功勞不可磨滅。」
說罷,他靜靜看我一眼,輕聲問道:「我違逆了燕郡王的本意,你會怪我嗎?」
他的發上不知從何處沾了一縷柳絮,我輕輕一笑,伸手將之摘去,溫柔卻堅定地與他對視:「我怪你什麼?怪你將情報網擴大,還是怪你殲滅外族來敵?」
我低聲念他的名字,「再添上昭明司這一筆,秦熙辰,我欠你的仿佛下輩子都還不完。」
他低低一笑,伸手把我擁入懷裡,下巴輕輕蹭了蹭我的頭髮。他身上教人安心的檀香氣息裹挾住我,我由他抱著,順從地將臉貼近他的胸膛,透過衣料,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我和他都不曾說話,良久,他的聲音從頭頂處傳來。
「不追來世,但求此生。陶淳,我算是栽你手上了。」
秦熙辰予昭明司的開拓屬實劍走偏鋒,他以行商之名暗地將昭明司的產業遍布昭國,塞外諸國亦有據點。搜集情報之餘,商隊走商的盈利亦是可觀。這些錢財他皆毫不保留地投入到昭明司的建設之中,教昭明司如滾雪球一般壯大起來。
如今他教我接手司中事物,除卻整理下面人呈上來的絕密情報外,還有堆砌成小山的帳本等著我看。
燭火通明的殿閣中,金猊獸裊裊吐出清香,五扇的牡丹屏風富貴典雅。我端坐於桌案前,在燈下微蹙著眉核對帳冊。
有下屬為我添茶,動作放得極輕,倒茶時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而後再悄無聲息地退下,退下時正好撞上回來的秦熙辰,忙向他抱拳行禮,低聲問好:「司主。」
秦熙辰垂目看他一眼,輕輕頷首,不待他相問,下屬便答道:「淳公子在裡頭看帳本。」低眉順眼,恭恭敬敬的模樣,與之前截然不同。

秦熙辰初領我至昭明司那日,本想將司主之位還於我,卻被我拒之。那時他眉梢輕挑,垂目看我時眼底很有些疑惑。
我輕輕一笑,輕搖著扇子說道:「爹爹過世後,昭明司由你帶著才走到今日,你倒是大度,說還我便還我,亦不想底下的人服不服?」
他神色淡淡,垂下眼瞼,低聲道:「淳兒若不做司主,待我離京後,你該如何自處?」
未曾想到他的顧慮竟是這個,我微微一怔,抬目看他,輕聲問道:「你不帶我一道回塞北?」
他低低一笑,揉一把我的頭髮:「戰場之上刀劍無眼,你去作甚?你便留在京都,看顧昭明司之餘,盯緊京中諸事。」
我欲與他爭辯,卻聽他又道:「母親和晚妍需你看顧,淳兒,我是將後背交予你。」
他所言不假,來日戰事若起,塞北若是明槍,京都便是暗箭。他教我留在京都,也是要我護好秦府家眷。於是我點了點頭,道了一聲好,可接任司主一事卻說什麼也不依他。
他拗不過我,退一步而求其次,與下僚令主說我是出泥老人的閉門弟子,是他三顧茅廬請來的軍師,我令即他令,位同司主。
他在司中說話自有分量,底下諸位令主卻仍有不服。有心直口快者當即便道:「司主不公,這位公子生得便一副女相,柔柔弱弱,哪裡像是能做大事?」他說罷,堂下不乏有人附和,只道是若不露真才實學,便不得號令諸司。
秦熙辰亦不惱,只勾唇一笑,眉梢微挑,稍稍側過首看我,一副作壁上觀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