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嘆我的身份如今還不能泄露,否則哪兒有這麼多事?我心知他不出面平息呼聲,是有意教我獨自解決,好藉機立威。於是垂目略略思忖,而後向他輕輕一笑,收攏了摺扇站起身來,正視堂下諸人,拱手向眾人行男子禮節。
能入昭明司的皆是奇人異士,單拎出去都是江湖中有頭有臉的人物,遑論位在司主之下,協領昭明司的眾位令主?見我這番行徑,諸位令主皆按兵不動,由我辯駁。
都言先禮後兵,禮既已見過,便該是「兵」了。我持著扇子淡淡一笑,視線巡視一周,將堂下人一個不落地收入眼底後,才緩緩開口:「適才奉司主令看了近半月的線報,淳有一問,向眾令主討教。敢問諸位令主,西境諸國的線報何故中斷於月氏?」
眾人彼此對視片刻,有一人答道:「月氏小國,何足掛齒?」
正中下懷。我一展摺扇,輕笑道:「月氏是小,然北鄰突厥國都,南接昭國邊境。月氏與突厥往來頻密,昔日戰時,甚至有借道於突厥之疑。若在月氏設點,於昭明司百益無害。」
言罷,眾人皆不以為意,哂笑道:「淳公子所說我等豈能不知?月氏人遊牧,自給自足,不興商業不談,還十分排外,尤其不喜與漢人往來。我們亦曾嘗試過數次,無一成功。」
我眉眼微微一彎,收好摺扇,自信滿滿道:「若我能在月氏設點,便可與諸位共事了?」
我將說罷話,便見秦熙辰抬目向我望來,輕挑了眉梢,饒有興致地看著我。我狀似不經意地側過臉,半是俏皮半是挑釁,悄悄沖他眨了眨眼睛。
他禁不住一笑,眉眼一彎便是山光並水色的好光景,容色如玉,風月無邊。可惜這一抹笑似曇花一現,很快便被他斂了去,恢復成風輕雲淡的模樣,靜靜觀望堂中眾人。
眾人恰巧被我說的話一時懾住,無人發覺我與他的小動作。安靜片刻後,有一人向我拱了拱手,道:「我等皆是願賭服輸之輩,若公子能做到,日後任公子差遣。」
我辨認出他便是最初質疑我的那位令主,他既率先表了態,餘下人自一一附和之,眼底雖存有懷疑,態度卻敬重了許多。
待眾人告退後,秦熙辰輕笑著向我勾了勾手,示意我到他身邊去。我依言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方才在眾人面前端了那樣久的樣子,身子早疲得不行,手握成拳,捶罷胳膊又捶腿,一面側首暼一眼身側人。
他倒樂得清閒,曲起一條腿,手肘擱在膝蓋上,疏懶不羈的姿勢教我看了便來氣。於是我抬起手肘,極不客氣地肘他一下。這般力道對他而言分明連搔癢都稱不上,他卻立馬規矩地坐好,為我捏起肩膀來,一面捏,一面輕笑道:「海口已誇了,我看你要如何收場。」
我心中若無把握,又豈敢應承得這樣爽快?當下便輕哼一聲,不搭理他。見狀他低低一笑,附耳過來在我耳邊低語,道:「可需我幫你?」
我搖了搖頭,回眸看他,眉眼微彎,輕笑道:「不必,山人自有妙計。」
我自然不是說大話,師父曾與我講過,塞外諸國,崇歌尚舞,自成文化者當屬月氏。月氏閉塞,要走商路自然行不通,要想叩開月氏的門,還得倚靠中原的舞樂文化。此法昭明司也行過,卻不為月氏接受,幸好我還留存著現代的記憶,寫寫畫畫著思索了三五日,總歸編出融合胡漢的一支舞。再往瀟湘溪苑遞了帖子,請來脂黎指正修改,最後的成效真真是美不勝收。
彼時脂黎於一旁吹笛奏樂,由我舞這一曲,縱使身著男裝,也蓋不住眼波嫵媚,腰肢柔婉。笛聲漸快,衣擺亦旋飛如花綻。恰有如訴如慕琴音起,我抬目望去,秦熙辰在不遠處的花樹下撫琴。琴聲錚然,笛音悠遠,二者配合得十分默契。
由此見得,他應是在樹下看了許久,才令人抱了琴來。知我在看他,他唇角彎起,撫琴之餘,抬眸向我看來,目光繾綣溫存,眼底有細微的笑意。
我收回視線,循著樂聲繼續跳這一曲。衣袂翩飛間,一步一琦思,一舞一纏綿。待樂聲歸於虛無,我垂下眉眼,定格於最後一式,衣袖緩緩下滑,露出瑩潤如玉的皓臂。
脂黎輕輕一笑,遠遠地向秦熙辰拂一禮,而後收了橫笛行至我身側,目露驚艷,語中讚許:「姑娘編排的這支舞實在是美,兼具外域之風情與中原之婉麗,脂黎受教不少。」
這兩日脂黎在其中所費的心力絕不比我少,如今得了她的讚許,我看著她的眼睛,真摯地與她道謝。
脂黎亦不推讓,只垂目淺笑道:「脂黎平生所愛有二,歌舞便是其中之一。若昭國的舞樂真能傳到月氏,脂黎便十分歡喜了。」
她說罷,微微側過首,目光有一瞬凝結。我循著她的視線望去,看見花樹下正在調弦的秦熙辰。距離略有些遠,容顏看著有些模糊,卻能看出樹下人之美不可方物。
脂黎說,在我印象里,他仿佛從來都沒變過,隨性風流的模樣,唇邊總掛著笑,看起來對誰都很好,實則再惹人傷心不過。姑娘仿佛是他的例外,在姑娘之前,我從沒見他對誰這般笑過。不瞞姑娘,脂黎十分羨慕。
我送脂黎離開後,去他素日處事的房間見他。他正在案前看一封線報,眉頭微蹙,唇角微微抿起。都說燈下看美人,燭火為他的眉眼覆上一層動人的暖色。靜夜沉沉里,浮光靄靄中,他渾不像塵土間人。
我定定然看著他,腳步微頓,旋即快步上前,自他身後環抱住他的腰身。
這一抱教他微微驚了驚,忙放下手中線報,低聲問道:「怎麼了?」
我眼睫輕輕一顫,將臉埋在他的後背,輕聲道:「沒什麼,就想抱抱你。」
他眼中暈染開笑意,眉眼一彎便是活色生香般的好看,而後薄唇輕啟,以彼之言還施彼身,一字一頓道:「你輕浮。」
我:「……」來人啊,給我把他叉出去!
餘下的時日裡,昭明司事宜由我處理,他則安心料理塞北軍務。兩人皆忙得不可開交,我更是宿在司中,接連幾日不曾回秦府。
這日他來探我,我將將看完最後一頁帳冊,擱下筆癱軟在椅中,頂著一雙醒目的黑眼圈,斜斜望他一眼,一面伸了好大一個懶腰,不忘與他聲明道:「本人黑眼圈純屬熬夜看帳本過度,與深夜運動無關,請放心戀愛。」
他啞然失笑,唇邊彎起好看的弧度,看我時眼底的寵溺無邊無際。
我斂去了頑笑神色,將案上整理成三沓的帳本指與他看,道:「我仔細核對過了,這一沓是無誤的帳本,而這一沓帳本被人做過手腳,或缺或漏或錯,我一一標好了,最後這沓我拿不大准,留予你瞧。」
他輕輕頷首,語中很有些讚許,道:「淳兒才接觸司中事宜便能做到這步,已是極好了。」
我聞言眉眼彎起,勾唇一笑,還不待笑意收斂,便聽他道:「前兩日晚妍染了病,一直念著要見你。」
我微微一愣,忙從位上起身,拽住他的手便拉著他往外走,心底又急又怨,問道:「為何病了?是什麼病?日前可有好轉?」言至此處,偏頭橫他一眼,「怎生才告訴我?」
他卻是不慌不忙的模樣,唇邊笑意頗有些漫不經心的意味,淡淡道:「無須擔心,她這病里另有文章。」
我不解地看著他,卻見他輕輕一笑,道:「我這妹妹的聰明不及她哥一半,偏她以為能騙過我。」話中很為無可奈何。
聽他如是說,我安心了一點,但心底仍想著要親眼看看晚妍才作數,拉著他腳下生風,一面問道:「你是說,晚妍是裝病?」
他微微頷首,眼睫一垂,唇邊綻開笑意一點,端的是胸有成竹,自信滿滿。
果不其然,晚妍見到我後,第一句話便是:
「淳姐姐,哥哥被我騙了,我這病是裝的。」
我:「……」
一時竟不知道,我是該先與她說她從沒騙到過她哥,還是該先與她說我早知她這病是裝的。
權衡二者之際,我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晚妍本就生得一副清麗縹緲,嬌弱婉柔的好相貌,如今為刻意裝病,還敷了一層淡淡的鉛粉,膚色白得幾近透明,真真是病如西子勝三分。
我尚在考量,便聽晚妍道:「我見姐姐,是要求姐姐幫我一個忙。後日皇上壽宴,哥哥要攜我同去赴宴,這一趟求淳姐姐扮成我,替我去。」
我眉頭微微蹙起,問道:「晚妍為何不願去?」
她目光一瞬黯淡,緩緩垂下眼瞼,低聲道:「若我去,勢必要遇上三哥哥,如今我得避著他。」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思索片刻,輕聲道:「我替你去實在太荒唐,若晚妍不願去,不如稱病不去?」
晚妍搖了搖頭:「我這病明日便得好,否則三哥哥一定會來看我。我思來想去,只能求淳姐姐幫忙,也唯有淳姐姐,哥哥才不會責罰。」
我心裡實在為難,若教秦熙辰知曉晚妍打的這個主意,我還摻在裡頭與她一道胡鬧,他雖不會真的責備,但定然是要生氣的。
這廂我尚在猶豫,晚妍卻從榻上起身,趿拉著鞋便要拜我。我連忙扶住她,道:「這是要做什麼?」
晚妍垂眸,輕聲道:「淳姐姐便幫我這回吧,只這一次。」
見我不應,晚妍又道:「好嫂嫂,你便幫我吧!」
我:「?!」我拿你當姐妹,你卻想做小姑?
生怕她再喊出什麼來,我忙面紅耳赤地叫停,如她所願將此事應承了下來。
晚妍聞言一笑,眉眼間總歸又有了少女的靈動,將她的安排布局細細講予我聽。我靜靜聽著,心底叫苦不迭,想著當真是親兄妹,二人扮豬吃虎的本事可謂是如出一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