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此事。」
「陛下會讓韓柏暗中調查戶部,正是因為韓柏曾在書中論述過前朝庫銀虧空一案,且論得極好。而崔大人覺得,那本文評集中寫得最好的一篇,也是論的前朝庫銀虧空案。那位滄洲隱士旁徵博引,補充了諸多細節,遙以佐證韓柏提出的觀點。崔大人,我說的對嗎?」
「是這樣。」崔巍點點頭。
謝斐「嗯」了一聲,刀鋒一般的目光掃向劉平章和他手下的那群御史。
「寫下那本文評集的『滄洲隱士』,正是我的女兒,謝霄月!」他語調鏗鏘,擲地有聲。
韓奚仲猛地看向身旁的人。
霄月依舊跪在原地,並不知道他在看她。
他們離得那麼近,卻又好像隔了萬水千山那般遙遠。
韓奚仲驀然回憶起很多過往。去年的這個時候,霄月在滄洲文社替自己校對文集,而那時的他真的以為,她所做的事情,僅僅是「校對」而已。
就在一個月前,在平湖縣,她哭著對自己說:「你根本不知道我為你做過多少事情。」
可他又對她說了什麼呢?
那些矯情的、讓他恨不得掐死自己的話。
韓奚仲突然覺得有些缺氧,就連視線都變得模糊。而眼前的女孩子只是倔強地跪在那裡,卻不對任何人低頭。
謝相和長公主視若掌珠的女兒,飽讀詩書,胸懷千秋,十四歲就為朝廷清丈田畝出謀劃策,十八歲因自己讓她傷了心才離京,卻又扛起了京郊賑災的重擔。
此時此刻,她因強加的罪名而跪在這裡,寧折戟而不屈服。
這樣一個人,仔細剖讀他的文章,為他韓奚仲寫下了一整本書,卻從未跟他提起過一字半句。
何其可笑。他來之前,居然還在勤政殿里權衡利弊?
如果他今日為了仕途而沒有邁出這一步,他會後悔至死!
眼前的女孩子終於開口了。
霄月深吸了一口氣,抬眸,對上劉平章的眼睛。
「臣女有一事想請教劉大人。」
她沒有給劉平章拒絕的機會,直接道:「敢問劉大人,前朝戶部虧空一案,事發於哪年, 因何而起,最終追查是什麼結果, 銀子是從哪裡虧出去的, 案子又是怎麼判的?」
劉平章被突然其來的問題問懵了。
他的的確確回答不上來。而謝霄月也預料到了他的回答不上來。
脫下了郡主頭冠的少女依舊明麗芳華,儀態絲毫不亂。她兀自站了起來, 掃視整個太和殿:「我剛才問的問題, 有誰能回答嗎?」
無人回應。
現場唯一一個可以詳細回答的,恐怕只有韓奚仲。但韓奚仲當然不會多說什麼。
見殿內鴉雀無聲, 霄月索性自問自答道:「是禎明十三年春,奉命清點國庫的周其德, 與時任戶部右侍郎程詔,因分贓不均而相互攻訐,最終捅到了禎明帝跟前,拉開了此案序幕。禎明帝令瑞王嚴查,後瑞王查證, 國庫合計虧空白銀二百六十七萬兩, 從前朝開國起便不斷通過看管國庫的官吏之手流出, 流向若蛛網, 難以徹查, 光羅列出來的主要流向就有十三條之多。禎明帝震怒, 下令抄家、斬首涉案官員共計一百八十餘人。」
霄月的語調平穩, 仿佛只是單純在敘述一段早已過去多年的歷史。
即便這段歷史在今日的朝中,依舊以這樣不堪的方式再度重演。
霄月想起了若華對她說的話。
「你要承擔更多的責任, 但同時, 你也會擁有權力和地位, 能影響和改變更多的事情。」
她在內心隱秘的角落裡, 曾經那樣深刻地自卑過。
身為女子,她能做的事情極為有限。她這一輩子都不敢肖想以朝臣的身份立於大殿之上, 就算肖想了也沒用。
除了若華,她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她的理想與野心, 包括父母, 因為這樣的期待本就不可能實現。
但若華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
他給她和自己並肩而立的機會。
他說:「無論如何,我都最喜歡霄月。」
謝霄月握緊了腕上髮帶的尾角,仿佛有勇氣源源不斷地注入進來,就像那個人於千里之外支持並鼓勵著她一般。
今日沒有若華再來保護她一次, 她必須自己面對。這是一場註定孤獨的戰役, 而她絕對、絕對不會認輸!
她面向以劉平章為首的那一大群御史, 一字一頓道:「諸位都是正經科舉入的仕,結果這樣的問題,你們卻一個字都答不出來, 還得我來給你們說。我不想再罵你們『不如一介女流』,這話實在太放低自己了。要知道,就算是本案公開調查, 我也敢說, 你們未必有我清楚、了解這個案子該怎麼查, 未必能比我更好地整理證據、撰寫卷宗!我若是你們,早就羞愧難當、辭官謝罪了!你們以為今日逼陛下處置了我,天下人就不會看你們的笑話了嗎?!」
再也沒有多餘的聲音。這一次的沉默比先前無數次都要漫長。
只有目光堅毅的女孩子迎上眾人的目光, 言辭如刀鋒,宛若提刀浴血走來。
最終,高台上傳來皇上疲憊的聲音。
「諸位還有什麼要辯的呢?退朝吧。就當是朕給你們留的最後一絲體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