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奚仲一怔。
在為二皇子辦事的那一段日子裡,他對兩黨心腹的了解不可謂不深。御史中丞是二皇子和趙貴妃手下的重臣,初春那次對謝斐的彈劾也由其主導,今日這場明顯是故技重施。
既然是故技重施,那就不會像上回那般輕易罷休。
這麼多年,從寒窗苦讀到上京應試,從狀元遊街到日赴勤政殿,韓奚仲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真正在仕途上嶄露頭角、成為帝王心腹的機會。很顯然,現在這個機會,已經落到了他的手上。
太和殿早朝,非四品以上官員不得入,除非有要事面聖,並得到宣召。韓奚仲自然還沒能位列四品,可眼下這件事辦完,他立於太和殿之上,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他的手中,正是近日悉數整理的戶部一案調查卷宗。
今天這一份材料,尤為齊全。
韓奚仲握著卷宗的指節漸漸收緊。
——去,抑或不去?
這幾乎是一個不需要去思考的問題。他安安靜靜待在勤政殿的偏殿,等皇上下朝,辦好他的差事,待到皇上決心要辦戶部的時候再奉旨行事,而後便是諸事順遂,官運亨通。
如果現在站出來,那他過往十年的心血全都會白費。
他都清楚。他都明白。他那麼理智一個人。
可是腳步已經率先邁開了。
「誒,韓大人,您這是要去哪兒……?」
「去太和殿。勞煩公公幫我通傳,我有要事需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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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上,鴉雀無聲。
可能是過於激動的緣故,謝霄月還在微微喘氣,她那一句「爾等」砸了滿朝文武一個劈頭蓋臉,被她直接當面痛斥的衛穹更是氣得血氣上涌,七竅生煙。
太和殿不比勤政殿,不存在「閉門」這回事,朝堂上的言論是捂不住的,剛剛發生的事情下了朝就會傳得滿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倘若他衛穹辯輸了這一場,即刻便會淪為天下人的笑柄。
打破沉寂的是撲通一跪。
衛穹跪在了劉平章邊上,臉色漲紅,對著高台之上的皇帝高聲道:「陛下!太和殿上豈容得下這等放肆言論!」
霄月當即毫不客氣地回擊道:「除了『放肆』這種車軲轆話,衛大人還會說點兒別的嗎?」
衛穹不再看她,只是對著殿上磕頭:「此女不敬聖上,不敬朝廷,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實乃罪無可赦!臣懇請皇上,褫奪其封號,貶其為庶人,按律法發落!」
又有人跟著出列跪下,齊聲道:「臣等懇請皇上,按律法發落!」
霄月翻了翻她手中這張細數她從十一歲至今全部罪狀的摺子,尾部聯名的人全都跪在她跟前,不多不多,正好十七個。
她冷哼了一聲。
「難為你們搜腸刮肚給我找罪名。」
鬧到這個份兒上,已然魚死網破了。這群人根本沒有考慮過皇上下不下得來台,他們就是要讓皇上保不了她,保不了謝家。
因為他們站在制高點上,因為他們義正嚴辭,因為他們既蠢又壞!
被逼到這個程度,大不了就是被褫奪封號,再行問罪。但霄月不後悔。寬袍廣繡之下,她捏緊了手腕上月白色髮帶飄下的那一截,她知道那個人和自己相隔千里,但千里之外的人,絕對不會希望她向這群滿口仁義道德、實則骯髒齷齪的傢伙們低頭!
面對一地的臣子,皇上往龍椅上一靠,已然疲憊到不想說話。
收不了場,下不來台。
最後總得有一個人妥協。
霄月伸出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手上的髮帶隨著動作而飄揚。
「皇上,臣女從未覺得自己做錯過什麼。臣女所為,樁樁件件,皆為我大陳。亦余心之所向兮,雖九死其猶未悔!但如果今日皇上非要給群臣一個交代,臣女不想讓您為難,臣女可以認殿前失儀之罪,亦可以不當這個郡主。」
她眉若遠峰,目若朗星,滿眼都是堅定。
然後,她抬手,摘下了自己的郡主頭冠,鄭重地放置於一旁。
烏黑的髮髻上,只餘一支精巧素雅的花勝。
「臣女有罪,聽後發落。」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龍椅上的人指節握成拳狀,青筋都迸了出來。整個太和殿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著高台之上的人作出最後的裁決。
就在這時,勤政殿的小太監快步跑了進來。
「皇上,吏部主事韓柏求見,說有要事啟奏!」
眾人的目光陡然間移到小太監的身上,他有些腿軟。皇上卻似乎因為這聲通傳鬆了口氣,擺手道:「宣。」
韓奚仲進殿時,地上站著的、跪著的皆有之,一邊是以御史中丞劉平章和戶部尚書衛穹為首的朝廷命官,另一邊只有謝霄月一個人,髮髻依舊端整,只是頭冠已卸。
霄月匍匐於地,依舊是行大禮的姿勢。
韓奚仲不偏不倚地看見了她纖細的手腕,素白若霜雪,上面繫著一條月白色的髮帶。
心臟在一瞬間抽痛了一下。
韓奚仲閉上眼,挪開視線,等雙目重新睜開時,已然恢復了清明。他注視龍椅上的人,呈上手上的卷宗:「臣韓柏啟奏:國庫虧空累計三百七十萬兩,且在戶部尚書衛穹的授意之下,國庫官吏行賄清點庫銀的官員,每回達數千兩之巨。臣已一概查明,證據確鑿,現呈上調查卷宗。」
衛穹的瞳孔一震。
他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突然出現的韓奚仲,又看向皇上。
他沒聽錯也沒看錯,龍椅上的人一絲一毫驚訝的情緒都沒有,所謂「一概查明」,便意味著是早有授意。
大太監黃喜顫抖地走了下來,接過韓奚仲呈上的卷宗,遞了上去。
皇上的面色陰晴不定。

「之前皇上讓臣暗中調查,是因為南下購糧的錢沒有湊齊,怕國庫空虛之事貿然捅出,引發朝野動盪,甚至引北漠再度來犯。現危機已除,臣亦已調查清楚,是以呈上結果。」韓奚仲佇於原地,目光清明,言辭清晰簡明,「因行事機密,臣必須單獨向謝大人彙報進展,全程不可有第三位朝臣得知。既要嚴守秘密,又要按時完成調查,因此平樂郡主才會出入值房,協助臣處理文書工作。」
霄月猛地抬頭,眼裡的情緒極為複雜。
韓奚仲就站在她身旁,身姿挺拔,若寒梅般孤高。
可他說的這些,她都沒有做過。她確實插手了國庫虧空案,但都是幫父親做事,從未有過對韓奚仲的「協助」。
除了那天在勤政殿那一面,她並沒有再和韓奚仲見過面,更沒有說過話,可韓奚仲卻偏偏把這件事攬到了自己身上。
龍椅上的人沉默了半晌,終是罵道:「朕讓你這個時候捅出來了嗎?!」
韓奚仲抿唇,每個字皆落得極重:「臣不能眼睜睜看著為國事嘔心瀝血的人遭到詆毀,監守自盜的人卻逍遙法外!」
沉默。又是沉默。
幾乎每一個人說完,皇上都要沉默,眾人也都要沉默。
良久,他才厲聲道:「朕看今天這朝也不用下了!衛穹,這三百七十萬兩庫銀,你準備怎麼還?!」
「請皇上明察……」
「你還嫌查得不夠明白麼?!朕還沒瞎,看得懂白紙黑字!」皇上把卷宗往台階下一甩,「朕看平樂郡主說得沒錯,就是爾等無能!你衛穹更是無能之至!」
衛穹被那一大疊厚厚的卷宗直接砸懵了。
白紙紛紛,如雪花一般落在他的身側。
「來人,把衛穹帶下去,聽候發落!」皇帝高聲道,「退朝!」
就在這時,劉平章膝行至前,疾言道:「陛下!一碼事歸一碼事,就算衛大人有罪,那謝相也不應該讓平樂郡主插手朝廷命官查案!陛下絕不可就此姑息!」
劉平章分明看穿了皇上想要藉此避開這件事的意圖,而他絕對不能再次讓謝斐和謝霄月輕而易舉地逃脫!
能否重挫謝家銳氣,成敗在此一舉。
劉平章用力把頭磕了下去,抬起來便見了血,額上殷紅點點,他將將跪不穩,身後的言官們立刻衝上來扶住了他,更有甚者,淒聲喊道:「中丞大人!您何苦如此啊!」
人聲不絕於耳——
「必須嚴懲!」「實乃大罪!」「不得姑息!」
仿佛這群言官都在為國死諫似的。
「夠了。」一個極冷的聲音打破了眼前混亂的鬧劇。
謝斐抬眸,神色冷得像冰,目光里似有霜寒的刀鋒。
「崔大人,我有一件事想要問你。」謝斐忽然看向崔巍。
崔巍正頭痛萬分。
殿閣大學士連帶著整個翰林院,在這朝中都持中立態度,不涉黨爭,是以今日之事,皇上沒問他的意見,他也就沒有主動插嘴。而他的得意門生韓奚仲卻突然冒了出來,簡直就是上趕著要斷送自己的前途。他正在想著接下來該如何斡旋,卻不想謝斐點了他的名。
他和謝斐是老朋友了。雖然有的時候看這個男人不順眼,多年來也總不免暗中比較一番,可在關鍵時刻,他不可能落井下石。
「謝相請講。」崔巍嘆了口氣,等著謝斐接下來的話。
「今年年初,滄洲文社刊印了韓柏的文集,陛下多有誇讚。後此文集盛名於天下,一時間洛陽紙貴,基於此書的文評集亦如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出來,其中最有名的那本,是一個化名為『滄洲隱士』的人所寫,亦由滄洲文社刊印。那本文評集,崔大人盛讚之,甚至對我說,『朝中人比之而不若也』,可有此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