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花燃埋伏在衛府的第十七天。
她年紀小,身型也小,穿上夜行衣,便像燕子一樣隱沒在了橫樑上,一點兒聲音都不會發出。和謝霄月在平湖縣的那三個月,就像是一場悠長的假期,如今回到京中,她又重新開始回歸影衛的身份。
原本說好平安護送郡主回來,義父就給她升小頭目,誰知道平樂郡主三個月就回京了,她升小頭目的事兒也就不了了之了。
花燃很鬱悶。
義父笑話她說:「才多大的年紀,都已經在太子殿下和平樂郡主跟前得臉了,別的人求都求不來,就你鼠目寸光,整日想著當小頭目。」
花燃扁扁嘴。
義父又對她說:「眼下還有一件事情交代給你去做,你若做得好,年末的時候便能給你升一級,你去不去?」
花燃立刻道:「去!但這回必須說話算數。」
現如今,她正趴在衛府的房頂,揭開瓦片,偷聽裡面人的談話。越聽越覺得自己接的這是什麼苦差事,早知道當時應該多問兩句的。
影衛所大統領飛鷹,也就是她的義父,此番交給她的任務是貼身調查戶部尚書衛穹,事無巨細地記錄他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文官講話總是文縐縐的,話裡有話,繞來繞去,她又不可能拿紙筆一一記下,只能聽完了再回去複述,把她難為得不行。若不是過去三個月里那位平樂郡主抓著她看了不少書,她恐怕真搞不定這個任務。
也不知道平樂郡主怎麼樣了。
回京後花燃就沒她的消息了。作為影衛,花燃知道自己不該問,但同吃同住了三個月,她總歸有點兒惦念。
想到這裡,思緒就有點兒神遊。
卻沒想到,下一秒,她居然聽到了平樂郡主的名字。
「你是說,你看到謝斐的女兒謝霄月,早上從值房裡出來?」衛穹的聲音傳來。
花燃立刻繃緊了神經。她仔仔細細地盯著屋子裡對話的那兩個人,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千真萬確,就是那個平樂郡主。下官還不至於眼花到認錯的地步。」和衛穹說話的是戶部侍郎粟攸之。
「你看,剛剛還說不知道怎麼辦,這不是送上門的把柄麼?」衛穹哼哼了兩聲,「謝相最近也太關心我們戶部的事兒了,得給他找點兒別的事情做做。明天咱們叫上中丞大人喝頓酒,年初的事兒,我看謝家人沒長教訓。」
「這會兒太子殿下和長公主可都不在京中呢。」粟攸之仿佛勝券在握。
花燃的腦子裡過了好幾遍人名。
年初的事兒,是什麼事兒?
中丞大人又是誰?
謝霄月在平湖縣給她的腦袋瓜里硬灌進去了陳朝官制,她絞盡腦汁回憶了一番,總算想起來,中丞指的是御史中丞劉平章,專門負責挑朝廷命官的錯處,說別人的壞話。
花燃恍然間意識到,他們要趁長公主和太子殿下不在京中,拿謝霄月做文章,對謝相發難!
待到衛穹送了客,花燃將揭開的磚瓦復原,行至衛府的圍牆邊,往下一跳,漆黑如燕的身影沒入了黑夜之中。
回影衛所前,她決定先去謝家報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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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上,文武百官並列兩側。
今日的事情已經議得差不多了,從晨光熹微到日頭高懸,龍椅上的人肉眼可見有些乏了,退朝在即。
然而,謝斐卻在靜靜地等待。
本來讓影衛所分開人手盯著戶部那幾個人,只是想從他們的日常中找到虧空流向的蛛絲馬跡。歷朝歷代的庫銀虧空,無不是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過往的蹤跡難覓,但眼下的細枝末節卻可以想辦法去收集。
卻沒想到,趙貴妃的手,都伸到戶部去了。
御史中丞劉平章是二皇子一黨的人,這根本就不是什麼秘密,然而戶部尚書衛穹卻和劉平章有來往,這算是意外得來的消息。
就在皇上說出那句「眾卿無其他要事,便散了吧」之後,劉平章終於出了列。
「臣有事啟奏。」
——來了。
謝斐瞥了劉平章一眼。
劉平章心裡有些打鼓。
為什麼謝斐好像看穿了他一般?就仿佛一直在等待他的行動。
「何事要奏?」皇上問道。
劉平章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然後高聲道:「臣啟奏:謝相數次縱容其女,出入值房,干涉朝政,對皇上、對朝廷毫無敬畏之心!」
他這番話說出來,謝斐似乎一點兒都不驚訝,反倒是微不可聞地「呵」了一聲。
但劉平章還是昂首立在那裡。
皇上在龍椅上靜坐了一會兒,然後道:「這件事朕知道。謝相習慣他女兒伺候筆墨罷了,無需大驚小怪。」
「皇上,這不是小事……」
皇上打斷他道:「朕平日眼睛疼的時候,會讓九公主念你們的摺子給朕聽,這算是縱容女兒干政麼?」
「自然不算。但平樂郡主出入值房,怎可與公主為您讀摺子相提並論?」
「怎麼不能相提並論?朕聽完了,還口述批文,讓九公主幫朕寫。九公主出入的可是勤政殿,你是覺得朕的勤政殿不能和你們的值房相提並論?」
「……」劉平章被噎住了。
謝斐出列:「是臣怠惰,習慣了平樂幫臣擬文,既然劉中丞有意見,臣以後換個書童用便是了。」
話里話外的意思,不過是用女兒代替書童,還不值得御史中丞這般大驚小怪。
劉平章沒想到謝斐會在這兒等著他。可今日如果他就這麼退了,便立刻成為朝野上下的笑話。他怎麼能就這樣讓自己成一個笑話?
劉平章深吸了口氣,再上前一步,掏出了另一本摺子。
他本覺得用不上這本摺子,但現在看來,自己確實沒有多此一舉。
劉平章跪下道:「元德二十二年,謝相替皇上南巡,全程帶著平樂郡主,與江南官員議事時亦不避諱,當年參與的人,有的就站在今日的大殿之上;元德二十五年,恰逢十年一輪的『清田』和『大索貌閱』,平樂郡主跟著謝相前往多地抽查,還干涉了荊州清田的方案,如今的吏部左侍郎王臨同,當年就在荊州外放,皇上盡可盤問;今年年初,京郊賑災,明明是謝相全權負責,平樂郡主卻既管錢、又管人,臣嚴詞上奏,謝相卻說平樂郡主只是幫忙施粥;如今更可笑了,直接縱容平樂郡主幹涉朝政!這本摺子上有著臣等十七人的聯名,過往種種,皆為臣等親眼所見,具可查之。謝影湛縱容平樂郡主並非朝夕,其視君威於無物,視朝廷法度於無物,請皇上明察!」
謝斐的眉頭蹙起。
他站在那裡,逆著光,臉上掠過一層陰影。
劉平章還跪在那裡,大太監黃喜顫顫巍巍地遞上了他那本摺子,皇上不過翻看了兩頁便合上了,面色亦極為不悅。
——是他表現得不夠明顯嗎?他不想議這件事。可如今劉平章卻一副忠臣直諫、魚死網破的樣子。
「劉平章,你先起來。」
劉平章卻昂著脖子,拔高語調道:「皇上不可姑息此事,否則世人該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皇上?!」
「那你想怎麼樣?!」皇上把那本摺子往旁邊一掠。
「皇上必須嚴處之!」
龍椅上的人頭痛地揉了揉眉心。
「罷了,宣平樂郡主進殿!」
霄月在外面候了太久了。
雖然謝斐跟她說,大機率他會在朝堂上就把這事按下去,最多委屈她被「禁足」和「思過」一段時間,但霄月還是覺得,這件事不會輕易了掉。
而一旦對方不打算輕易結束,那她就定會讓這些人付出代價。
她穿著郡主朝服,一步一步走上漢白玉台階。太和殿內的人似乎驚異於她就在殿外,皇上召之即到。而直到這一刻,大殿里的文武百官才意識到,今天早上這齣戲,只有開戲的人以為這是「一場突襲」,實際上對手早就做好了準備。
霄月緩步入殿,向君王行禮。
「臣女謝霄月,叩見陛下。」
「起來。你仔細看看這本摺子,看看上面所說的,你做沒做過?」
霄月從黃喜手中接過奏章,翻看了一會兒。
「回皇上,上面所言,具屬實。」
眾人譁然。
殿內不受控制地響起了竊竊私語的聲音,直到太監高喊著肅靜,才又安靜了下來。

劉平章根本沒預料到她居然這麼輕易就認了。可她認了,便更是好辦,劉平章直接道:「那你是知罪?」
站在文武百官中間的女子只是笑了笑,她的紅寶石嵌東珠頭冠之下,是一張明麗至極的面孔,笑起來卻很是漫不經心。
那一瞬間,劉平章忽然覺得,一切像是回到了二十二年前,長公主臨朝的時候,也是這般美艷而漫不經心,誰也想不到那張明麗的面孔下藏著怎樣的殺意。
「早知道你們要參我,卻沒想到能為了我鬧出這麼大動靜,也不知道該不該感到榮幸。怎麼,中丞大人是不是料我不敢來殿前對峙?」
她看向劉平章的臉,與他對視:「南巡那一年我十一歲,能幹什麼政?大人十一歲的時候四書讀完了麼?為什麼覺得一個孩子可以干政?荊州清田那一回,我只是隨口提議,讓地方官員監察欽差,既然天下百姓皆可直諫而不獲罪,我為陳朝兒女,為何不能向父親提議呢?退一萬步說,如果我的提議有問題,為什麼後來全國各地的清田都要按照荊州的方案執行呢?」
「你放肆!」劉平章被她這副樣子觸怒了。
「我放肆?」霄月重複了一遍,「劉大人還沒有回答我,當年滿朝上下,為何偏偏要按我所說去執行?」
「平樂郡主,這裡可是太和殿!吾等士人,豈可被你一介女流這般羞辱?!」衛穹怒斥道。
本來說好今日他不出這個頭,全交由御史中丞,但此時他卻忍不住站了出來。
「呵,女流。」霄月扯了扯嘴角。
她朝著殿內百官伸出手,上面的傷痕還沒徹底癒合。
「你們覺得,我『區區一介女流』,白天為邊關將士縫製棉衣,手被針劃傷了、戳破了,夜裡還要再去值房提筆,為的是干政?是羞辱你們?是放肆?!」
她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近乎咬牙切齒。
「你們覺得,宮中府中,內外命婦,這些『女流們』把嫁妝都捐出來補貼國庫,也是為了羞辱你們?!」
「你們覺得,皇貴妃娘娘削減了後宮大半用度,我母親因糧食的問題親自跑一趟齊國,都是為了羞辱你們?!」
「不是我等女流在羞辱你們!是你們自己無能!是爾等自己在羞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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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奚仲照例在巳時抵達勤政殿。
國庫虧空的一應調查進展,皆由他直接向皇上彙報,謝相和崔大學士也會在場。今日韓奚仲依舊準時來到勤政殿,但接引他的只有一位小太監,就連黃喜都不在。
小太監道:「韓大人,陛下還沒下朝呢,還請您在偏殿稍加等候。」
早朝從卯時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兩個時辰了。
「朝上議論何事,耽擱了這麼久?」韓奚仲問道。
皇上於太和殿上直面文武百官,發生的事情也不需要避諱,小太監回答道:「平樂郡主被宣上殿問話了,御史中丞聯名十七位大人參了謝相和平樂郡主,現下正在對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