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他拖著一身疲憊回到了家。
玄關的燈光下,他的臉色灰敗,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像老了十歲。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質問我或者哀求我,只是在玄關處換了鞋,然後走到我面前,聲音沙啞地問:「真的……非要走到這一步嗎?」
我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陪彤彤搭積木。
我沒有抬頭,只是從茶几下面,拿出那份我早已讓李律師擬好的離婚協議書,推到他面前。
「我給你兩個選擇。」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一,在這上面簽字。你繼續回去做你的大孝子,去維繫你那個搖搖欲墜的『大家庭』。這套房子,雖然首付和裝修是我出的,但我可以留給你。車子也歸你。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彤彤,和我自己的錢。」
我頓了頓,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二,從今天起,和我,和彤-彤,真正站在一起。」
我加重了「真正」兩個字的讀音。
「站在一起,不是嘴上說說,不是和稀泥。而是現在就去醫院,明確告訴你媽,她那些無理的要求,我一個都不會答應。是現在就去告訴你弟,下周一是我給他的最後期限,一分錢都不能少。是告訴你們周家所有的人,從今以後,誰敢不尊重我女兒,誰敢再打我錢的主意,就是跟你周明軒過不去。」
我的話音剛落,一直安靜搭積木的女兒,忽然站了起來。
她看到站在那裡面色痛苦的周明軒,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躲到了我的身後,只露出一雙帶著怯意的大眼睛,偷偷地看他。
就是這個小小的動作,像一根最尖銳的刺,狠狠地扎進了周明-軒的心裡。
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眼神里的痛苦瞬間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他大概是想起了,我們剛結婚時,他想創業,家裡所有人都反對,只有我,拿出了我全部的積蓄,毫無保留地支持他。
他大概是想起了,我懷孕時,孕吐得天昏地暗,他媽王秀蘭一次都沒來照顧過,嘴裡還念叨著「女人就是嬌氣」。
他大概是想起了,女兒出生後,我為了兼顧家庭和事業,熬了多少個不眠不休的夜,而他,在「工作忙」和「要孝順」的藉口下,缺席了多少本該屬於他的責任。
他為這個家付出了什麼?而我,又為這個家犧牲了什麼?
天平的兩端,早已嚴重失衡。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那雙一直以來寫滿懦弱和退讓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決斷的光。
他沒有再看我,而是拿起了自己的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先是撥通了大伯周明傑的電話。
「哥,你跟我媽說一聲,嘉言不會來醫院了。以後我們家的事,你們誰也別再插手。」
他的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
電話那頭似乎在咆哮,他沒等對方說完,就掛了。
接著,他撥通了小叔周明海的電話。
「明海,五十萬,下周一之前必須還。不然,就按嘉言說的辦,法庭上見。我不會再幫你說一句話。」
掛了第二個電話,他終於抬起頭,看向我,也看向我身後的女兒。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哽咽和鄭重。
「嘉言,對不起。」
「我選二。」
10
我和周明軒一起去了醫院。
這是風波之後,我第一次主動踏進屬於他的「戰場」。
推開病房門,裡面果然熱鬧非凡。
王秀蘭躺在床上,鼻子上夾著氧氣管,看起來氣息奄奄。
大伯周明傑和大嫂李梅坐在床邊,一個削蘋果,一個說著安慰話。
小叔周明海和二嫂張莉站在床尾,一臉愁雲慘霧。
看到我和周明軒一起進來,病房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尤其是王秀蘭,她看到我,眼睛裡立刻閃過得意的光芒,隨即又擺出一副虛弱至極、隨時要斷氣的樣子,開始哼哼唧唧。
她大概以為,我終於服軟,是來負荊請罪的。
周明軒沒有給她開口表演的機會。
他把我拉到他身後,自己往前站了一步,擋住了所有人看向我的視線。
「媽,我跟嘉言今天來,是跟您把話說清楚的。」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第一,嘉言工作很忙,沒時間在醫院伺候您。如果您需要人照顧,我會請最好的護工,費用我來出。」
王秀蘭愣住了,她不敢相信這話是從她最聽話的二兒子嘴裡說出來的。
「第二,歐洲游的事,到此為止。那本來就是嘉言出錢,給我們全家的一份心意。既然這份心意讓大家都不愉快,那就沒有繼續的必要。以後我們家的旅行,我們自己決定。」
小叔周明海在床尾急了,剛想開口,周明軒的目光就冷冷地掃了過去。
「我的話你沒聽懂嗎?錢,準備好了嗎?」
周明海瞬間噤聲。
王秀蘭終於反應了過來,她一把扯掉鼻子上的氧氣管,從病床上坐了起來,哪裡還有半點虛弱的樣子。
她指著周明軒的鼻子,開始聲嘶力竭地大罵:「周明軒你這個不孝子!你被這個狐狸精迷了心竅了!我白養你這麼大了!為了一個外人,你連你親媽都不要了!」
周明軒深吸一口氣,腰杆挺得筆直。
「媽,以前我總覺得,你是長輩,我應該無條件地孝順你,凡事都要忍讓。但現在我明白了,作為一個男人,我的首要責任,是保護好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兒。」
「紅包的事,從頭到尾,就是你錯了。你必須跟彤彤道歉。」
這是他第一次,當著所有人的面,如此清晰而堅定地,指出了他母親的錯誤。
王秀蘭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把所有的怨氣都轉向了我,指著我尖叫:「都是你!是你這個攪家精!我們周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我站在周明軒的身後,第一次,在這種場合下,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因為我知道,這不再是我的戰爭。
這是他的戰場,是他遲到了太久的、作為丈夫和父親的自我證明。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他高大的身軀,將我和所有的惡毒言語隔絕開來。
「媽,您要是再這樣無理取鬧,那我們以後,就不回來了。」
說完,他拉起我的手,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身後,是王秀蘭氣急敗壞的哭罵聲,和一屋子親戚的竊竊私語。
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充滿了力量。
那一刻,我冰封的心湖,似乎有了解凍的跡象。
11
周明軒的強硬態度,像一塊巨石,終於砸醒了周家人的美夢。
他們意識到,再鬧下去,不僅歐洲游徹底泡湯,小叔那五十萬的債務也會立刻被告上法庭,到時候丟臉的只會是他們自己。
人財兩空,是他們最不能接受的結果。
王秀蘭在醫院「休養」了兩天,就辦理了出院。
出院後的第三天,周明軒「押送」著她,來到了我們家。
彼時,我正陪著彤彤在客廳看動畫片。
王秀蘭的臉色很難看,像是吞了一百隻蒼蠅。她在玄關處換了鞋,被周明軒推著,不情不願地走到我女兒面前。
彤彤看到她,下意識地往我懷裡縮了縮。
「彤彤……」王秀蘭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然後就卡住了,臉憋得通紅。
周明軒在一旁面無表情地提醒:「媽。」
王秀蘭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終於生硬地說了一句:「是奶奶不對,不該不給你紅包。」
雖然不情不願,但終究是說了。
我摸了摸女兒的頭,柔聲說:「彤彤,去房間玩一會兒,媽媽和奶奶說幾句話。」
女兒乖巧地點點頭,跑回了房間。
我這才看向王秀蘭,語氣平靜:「媽,事情過去了。但我希望您能記住,彤彤是我豁出命生下來的寶貝,在這個家裡,她不比任何人低一等。誰都不能輕賤她。」
王秀蘭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敢再說什麼。
一周後,我的銀行帳戶收到了兩筆轉帳,一筆三十萬,一筆二十萬,合計五十萬,分文不差。
我後來聽周明軒說,這筆錢,是小叔和二嫂賣了他們結婚時收的金器首飾,又跟大伯家借了一部分,剩下的,是跟張莉娘家的親戚們東拼西湊借來的。
為此,小叔兩口子差點鬧離婚,周家也是雞飛狗跳了好一陣子。
我解除了對那張聯名卡的凍結,但我也和周明軒立下了新的規矩。
「以後,這個家的所有財務,由我全權管理。你的工資卡繼續由我保管,每個月我會給你固定的零花錢。所有大額支出,必須向我報備,經過我同意。」
「好。」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就同意了。
我看著他,淡淡地說:「周明軒,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但信任一旦破碎,想要重建,需要很長的時間。」
他點點頭,眼神里滿是愧疚:「我知道,嘉言。我會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彌補。」
從那以後,我們家和婆家之間,仿佛豎起了一道無形的牆。
我們不再參加那些無關緊要的家庭聚會,只有在逢年過節,才禮節性地回去吃頓飯,坐一坐就走。
婆家人對我們的態度也徹底變了,客氣中帶著疏遠,再也沒有人敢對我們提任何無理的要求,更沒人敢再陰陽怪氣地說三道四。
他們終於明白,我的溫柔和忍讓,是有底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