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由,你懷孕了?」他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化驗單是這麼寫的。」我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知道了。這段時間……你好好休息。離婚的事,先放一放。」
先放一放?
是因為這個突然出現的孩子,打亂了他的計劃,讓他覺得我又有了「價值」?還是因為,這孩子能成為他穩住「回歸」人設的又一枚棋子?
「周隋,」我冷靜地開口,「孩子是我的事。離婚,按計劃進行。」
「殷由!」他的語氣帶上了慣有的不耐煩和強勢,「別任性!這是周家的孩子!你必須生下來!至於其他的……等我處理完手頭的事再說。」
「手頭的事?」我輕笑,「是指安撫你那位受了驚嚇的馮太太嗎?」
「你!」周隋語塞,隨即惱羞成怒,「你非要這麼陰陽怪氣?允菲她現在處境艱難,我只是……」
「只是什麼?」我打斷他,「周隋,我們就要離婚了。你愛照顧誰,是你的自由。但我的事,也請你少管。」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
心口堵得厲害。
孕早期的反應似乎更明顯了,噁心感一陣陣上涌。
幾天後,一個無法推拒的慈善晚宴。
我知道允菲也會出席,以新晉馮太太的身份。
這是她嫁入「豪門」後,第一次在如此重要的場合正式亮相。
周隋「恰好」也有重要應酬,會出席。
我知道,這是場鴻門宴。
但我必須去。
躲,只會讓流言更加不堪。
我選了一條剪裁利落的黑色緞面長裙,款式保守,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腰線,暫時還看不出什麼。
首飾只戴了一對簡單的珍珠耳釘。
妝容清淡,儘量掩飾臉上的疲憊。
到達宴會廳時,裡面已是觥籌交錯。
我的出現,引來不少注目禮。
同情、好奇、審視、幸災樂禍……各種目光交織在我身上。
我挺直脊背,無視那些視線,徑直走向相熟的幾位夫人。
允菲果然在。
她穿著一條極其扎眼的正紅色蕾絲鏤空長裙,妝容精緻,渾身珠光寶氣,尤其是手上那枚巨大的粉鑽戒指,在燈光下幾乎閃瞎人眼。
她緊緊挽著一位身材微胖、面色嚴肅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她的新婚丈夫馮志明。
周隋也在不遠處,正和幾個商界大佬談笑風生,目光卻不時瞥向允菲的方向。
允菲看到我,眼睛微微一亮,隨即露出一抹怯怯的、帶著挑釁的笑容。
她挽著馮志明,裊裊婷婷地朝我這邊走來。
「由姐,」她聲音軟糯,笑容無辜,「好久不見,你氣色看起來……好像不太好啊?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好好休息呀。」
她的話,引得周圍幾位夫人都豎起了耳朵。
我淡淡瞥她一眼:「不勞馮太費心。」
允菲卻像是沒聽出我的冷淡,繼續表演,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的小腹:「由姐,聽說你……真是恭喜了。隋哥一定很高興吧?他最喜歡孩子了。」
她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幾分。
誰不知道周隋之前的心思全在她身上,現在她當眾提「喜歡孩子」,簡直是赤裸裸的打臉。
周隋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眉頭微蹙,走了過來。
「允菲,少說兩句。」他低聲對允菲說,語氣卻聽不出多少責備,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回護。
然後他看向我,語氣公式化:「殷由,你身體不方便,早點回去休息。」
好一副「關心」前妻的虛偽模樣。
允菲立刻露出委屈的表情,往馮志明身邊靠了靠,小聲說:「志明,我只是想恭喜由姐嘛……」
馮志明臉色不太好看,顯然對周隋和自己新婚妻子的「熟稔」感到不悅。
我冷冷地看著這場鬧劇。
胃裡又開始不舒服。
我轉身想離開這是非之地,去露台透透氣。
就在我經過允菲身邊時,她突然「哎呀」一聲驚叫,腳下像是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猛地向後倒去!
事情發生得太快。
她倒下的方向,正好是我這邊。
她的手胡亂揮舞,似乎想抓住什麼保持平衡,卻「恰好」重重地推在了我的腰側!
我猝不及防,穿著高跟鞋的腳一崴,整個人失去平衡,朝著旁邊擺放香檳塔的桌子直直摔去!
「殷由!」
周隋的驚呼聲響起。
伴隨著周圍人的尖叫和玻璃碎裂的刺耳聲音。
我感覺小腹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湧出。
世界在天旋地轉。
最後映入眼帘的,是周隋衝過來時驚怒交加的臉,以及允菲倒在地上一臉「驚慌失措」卻眼底藏不住得意的表情。
還有馮志明陰沉審視的目光。
黑暗吞噬意識前,我只有一個念頭。
允菲,周隋。
你們,真好。
我在消毒水的氣味中醒來。
入眼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
小腹的墜痛感依然清晰,但那種生命流逝的感覺,已經消失了。
空了。
我的孩子。
還沒來得及感受他的存在,就以這樣一種屈辱的方式,離開了。
病房門被推開。
周隋走了進來,臉色鐵青,眼下烏青濃重。
他走到床邊,看著我的眼神,沒有心疼,沒有愧疚,只有壓抑的怒火和……不耐煩。
「殷由,你什麼時候能懂事一點?!」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進我的心口。
「明知道允菲心思單純,容易激動,你還去招惹她?現在好了,孩子沒了!你滿意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愛了多年、此刻卻陌生如魔鬼的男人。
喉嚨乾澀,發不出一點聲音。
「允菲也受了驚嚇,腳扭傷了!」他繼續斥責,仿佛我才是罪魁禍首,「她又不是故意的!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讓馮志明怎麼想?讓外界怎麼看我們周家?!」
這時,病房門又被輕輕推開。
允菲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了進來,腳踝上裹著紗布。
她臉色蒼白,眼眶紅紅,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隋哥……你別怪由姐了……」她聲音帶著哭腔,怯生生地看著我,「由姐,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只是沒站穩……我不知道你……嗚嗚嗚……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是無辜的……」
她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周隋立刻心疼地走過去,彎腰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別哭了,不關你的事。是她自己不小心。」
我看著這一幕。
丈夫當著我這個剛剛失去孩子的母親的面,溫柔呵護著疑似導致我流產的「兇手」。
心,像被扔進了冰窖,再被重錘砸碎。
連疼痛都變得麻木。
「出去。」
我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周隋和允菲都愣了一下。
「殷由,你什麼態度!」周隋皺眉。
「我讓你們,滾出去。」
我抬起眼,看向他們。
眼神里,大概已經沒有一絲溫度,只剩下死寂的灰燼。
周隋被我的眼神懾住,一時竟忘了反應。
允菲瑟縮了一下,往周隋身後躲了躲,小聲說:「隋哥,由姐心情不好,我們……我們先走吧……」
周隋深吸一口氣,像是強壓下怒火,冷冷地丟下一句:「你好好冷靜一下!想想怎麼跟外界解釋!」
然後,他推著允菲的輪椅,離開了病房。
門關上的瞬間,我仿佛還能聽到允菲低低的、假惺惺的抽泣聲。
病房裡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手輕輕覆上平坦的小腹。
那裡,曾經有過一個小小的生命。
現在,什麼都沒了。
被他的父親,和他父親的情人,聯手扼殺了。
在醫院住了三天。
周隋再沒露面,只派了個助理送來一束毫無生氣的白百合。
允菲倒是「好心」地讓花店送來了慶祝康復的花籃,鮮艷的紅玫瑰,扎眼得像血。
我讓護工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出院那天,天氣陰沉。
我沒通知任何人,自己辦了手續,叫了車,回到那間私人公寓。
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不再死寂,而是沉靜得像結冰的湖面。
湖面下,是即將洶湧的暗流。
孩子沒了。
我和周隋之間,最後一點脆弱的、可笑的聯繫,也徹底斷了。
也好。
從此,再無顧忌。
我開始真正「休養」。
謝絕了所有探視和茶話會的邀請。
對外,我依然是那個剛剛經歷喪子之痛、需要靜養的可憐棄婦。
港媒的標題從「周太流產入院」變成了「殷由深居簡出,疑似情緒崩潰」。
貴婦圈的議論,也從最初的同情,慢慢變成了「果然還是承受不住」、「沒了孩子,地位更尷尬了」之類的竊竊私語。
甚至有小報開始揣測,周家是否會因為子嗣問題,重新考慮離婚條件,讓我「凈身出戶」。
我任由他們猜測。
我需要這副「一蹶不振」的假象。
暗地裡,我啟動了我經營多年的暗網。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我的私人理財顧問,一個絕對忠誠且能力超群的瑞士人,馬克。
「馬克,我名下的所有流動資金,包括那幾隻離岸信託,開始分批、小量、通過不同帳戶,吸納周氏集團的散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