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舟」在一個深夜,曾給我發過一張對鏡拍的腹肌照。
光線昏暗,角度含蓄,帶著點少年人笨拙的炫耀。
照片的右下角,同樣的位置,也有一顆一模一樣的、小小的黑色的痣。
當時我還笑著調侃他:「這顆痣是你的防偽標誌嗎?」
時間、空間、所有的聲音,在那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那顆痣像一道強光,劈開了我腦中所有的迷霧。
網戀、論壇、里爾克、爽約的生日、他說「周灩有點像我」……
無數碎片瘋狂地旋轉、碰撞,最後拼湊成一個讓我渾身發冷的事實。
裴惟清,就是「舟」。
他看著我瞬間煞白的臉色,有些疑惑:「怎麼了?」
我張了張嘴,那個盤旋在舌尖的問題幾乎要脫口而出——
你,是不是「舟」?
就在這時,宿舍樓里傳來幾個女生的笑鬧聲,夾雜著周灩熟悉的、拔高的音調:
「……哎呀煩死了,惟清真是的,昨晚非纏著我……現在腰還酸呢……」
那幾個女生髮出曖昧的驚呼和調侃。
周灩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
「……就在他家裡嘛,他爸媽不是出差了?一開始是有點疼,後來就……唔,你們別問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巨大的冰雹,砸在我心上。
剛剛因為那顆痣而燃起的、微弱的、試圖求證的火苗,被這盆冷水徹底澆滅,連一絲青煙都沒留下。
他們已經……上床了。
我所有衝到嘴邊的質問,瞬間變得毫無意義,甚至可笑。
難道我要問他,為什麼頂著「舟」的身份和我靈魂共鳴之後,又和冒充我的周灩睡了覺?
我止住了所有的話,只是機械地搖了搖頭,聲音乾澀:
「沒什麼,衣服給你,我上自習去了。」
轉身離開時,周灩正好和幾個朋友從樓梯上下來。
她看到我,故意撩了一下頭髮,脖頸側面一個曖昧的紅痕刺目地暴露在燈光下。
她甚至對我露出了一個勝利者般的笑容。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生理性的噁心感從胃裡翻湧上來。
我捂住嘴,幾乎是跑著衝進了旁邊的洗手間,對著洗手池乾嘔起來。
眼淚因為劇烈的生理反應而溢出眼眶。
不是因為嫉妒,也不是因為傷心。
而是純粹的、無法抑制的。
噁心。
8
裴惟清約我吃飯的消息彈出來時。
我正在計算這個月兼職的收入離還清第一筆錢還差多少。
他說:【驕驕,我們好久沒一起吃飯了。叫上周灩,就當……緩和一下關係。】
我看著螢幕,心裡一片麻木。
緩和關係?
在他認定我偷竊、在他和周灩上床之後?
但我正好想當面跟他說清楚還錢的事,便回了一個「好」。
餐廳里,氣氛詭異地安靜。
周灩緊挨著裴惟清坐著,臉上掛著甜蜜的微笑,仿佛我們之間從未有過任何齟齬。
我低頭小口喝著水,準備找個時機開口。
「灩灩,」裴惟清忽然轉過頭,語氣帶著回憶的溫柔,打破了沉默,「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聊到里爾克嗎?你當時說,你最喜歡他那首《嚴重的時刻》……」
「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哭/無緣無故在世上哭/在哭我/此刻有誰在夜間某處笑……」
我下意識跟著背。
……
「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死/無緣無故在世上死/望著我。」
裴惟清竟然還記得。
我握著杯子的手,輕微一頓。
從裴惟清開始提起,周灩臉上的笑容就僵在那裡,像在聽天方夜譚一般。
她拿起水杯掩飾:「那麼久的事了,誰還記得清啊……哦對了,我去下洗手間。」
說完,幾乎是倉促地起身離開。
裴惟清看著她匆匆的背影,眉頭微微蹙起。
眼底第一次浮起清晰的疑惑。
那個瞬間,我幾乎能聽到他內心動搖的聲音。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語音通話。
來自一個現實中的好友,林夏。
她也認識裴惟清。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驕驕!你那個小號怎麼回事?」林夏的大嗓門立刻從聽筒里衝出來,「ID 叫『昨夜的月亮』那個!被盜號了嗎?好久沒見你發那些酸溜溜的詩句了!」
「昨夜的月亮」……
這五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了飯桌上方。
裴惟清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地射向我:
「什么小號?什麼盜號?」
我心頭一緊,想含糊過去:
「沒什麼,就以前的一個號,早就不用了……」
可林夏還在那頭毫無察覺地嚷嚷:
「什麼不用了!我前兩天還看到登錄了呢!個性簽名還是……『惟願清歡』,咦,這不是裴惟清名字里的字嗎?驕驕你不會暗戀裴惟清吧?哈哈……」
「惟願清歡」。
那是很久以前,我改的個性簽名。
一個我自以為隱秘的、卑微的藏頭詩。
時間仿佛凝固了。
裴惟清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死死地盯著我。
眼神里是翻江倒海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某種破土而出的、可怕的醒悟。
他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黑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周灩正好從洗手間回來,聽到林夏的最後幾句話,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臉色慘白。
我立刻掛斷語音,強作鎮定地扯了扯嘴角:
「她瞎說的,那個號我早就不用了,也確實被盜了,名字和簽名都不是我改的。」
我拿起包,想儘快逃離。
「我還有點事,先……」
話沒說完,手腕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抓住。
是裴惟清。
他的手指冰涼,卻箍得我生疼。
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我猛地甩開他的手,像是碰到了什麼極其骯髒的東西。
臉上無法控制地流露出全然的抗拒和嫌惡。
裴惟清的手還僵在半空中。
他怔怔地看著我,看著我臉上毫不掩飾的噁心表情,再看看旁邊面無人色、渾身發抖的周灩。
他眼中的震驚慢慢變成了某種碎裂的東西。
仿佛他的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9
死一樣的寂靜在餐桌上蔓延。
裴惟清的目光像燒紅的烙鐵,死死落在我臉上,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那個號……『昨夜的月亮』……一直跟我聊天的人……是你?」
我垂下眼,避開他那幾乎要將我灼穿的目光,平靜地否認:
「不是。我早不用那個號了。」
「惟清!」周灩猛地回過神,強笑著挽住他的胳膊,指尖卻在發抖,「好巧啊,我的網名也叫過類似的呢,個性簽名也差不多,真是緣分……」
「是啊,」我抬起眼,淡淡地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是好巧。」
這輕飄飄的三個字,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裴惟清猛地甩開周灩的手,力量之大讓她踉蹌著撞在椅子上。
他不管不顧,一步上前抓住我的肩膀,眼眶通紅地逼問:
「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那個人是我!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為什麼不說!」
周灩吃痛地驚呼,又想上來拉他:「惟清,你別這樣……」
「滾開!」裴惟清像是被什麼髒東西碰到,反手重重將她推開,眼神里是滔天的怒火和厭惡,「騙子!周灩,你這個騙子!」
我用力掙開他的鉗制,拿起包只想立刻離開這個混亂的局面。
「砰——」
一聲悶響。
裴惟清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的地上。
餐廳里隱約的嘈雜聲瞬間消失,所有目光都聚集過來。
他仰著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一遍遍地,語無倫次地問:
「是你……對不對?
「那個說我的孤獨像宇宙一樣浩瀚的人是你……
「那個說想和我一起看星星落到地平線下面的人是你……
「我喜歡的是你……一直都是你……不是她……」
他伸手想抓我的衣角,像個溺水的人祈求最後一根浮木:
「驕驕……我錯了……原諒我……求你……」
我看著這個在我記憶里永遠驕傲挺拔的少年,此刻狼狽地跪在眾人面前。
心裡卻是一片冰冷的荒蕪。
我嫌惡地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我會還你錢。這些年你家為我花的每一分,我都會還清。」
他猛地抬頭,眼中是巨大的恐慌:
「還錢?你要跟我劃清界限?!我不允許!」
我緩緩搖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敲碎了他最後的希望:
「裴惟清,你已經髒了。
「就算我是『昨夜的月亮』,我也不會再要那個『舟』了。」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準地捅進了他的心口。
裴惟清整個人僵住,瞳孔劇烈地收縮,然後,他像是瘋了一樣,開始用拳頭狠狠捶打自己的頭。
一遍又一遍,發出沉悶的響聲,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我冷漠地繞過他,走到櫃檯結帳。
刷完卡,我看向那個幾乎崩潰的身影,平靜地說:
「今天是你的生日,這頓我請。生日快樂。」
說完,我轉身就走。
「驕驕!」他從後面猛地抱住我,手臂箍得死緊,滾燙的眼淚浸濕了我的後背,「別走……我不能沒有你……」
周灩也撲過來,哭著去拉他:「惟清,我錯了,你原諒我,我們好好在一起……」























